腊月前的三个月过得快。霍家的院子从入冬就开始忙活起来,朝南那间空屋被收拾了出来,刷了墙换了窗纸,地上铺了厚实的青砖,墙角打了新狗棚。吴老狗隔两三天就过来一趟,自己动手加固狗棚的柱子,又在屋檐下钉了一排木钩子,说是挂狗绳用的。霍仙姑站在院子里看他干活,他爬梯子的时候棉袍下摆掖在腰带里,露出下面灰布的厚棉裤和那双旧布鞋,鞋面上沾了木屑。他钉完最后一个钩子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看自己钉的那一排,满意地嗯了一声。
"你那些狗什么时候搬过来?"霍仙姑递了块热毛巾给他擦手。
"腊月初十左右,先带三条过来适应适应。唐僧老了,慢慢挪,别折腾它。"
霍仙姑点了点头。她接过他擦完的毛巾搭在廊下,两个人并肩站在新收拾好的屋门口往里看。屋里干净整齐,墙角一个矮柜,柜面上摆着吴老狗从老院子带来的那副青花边的碗,碗边上那道被洗得发白的边沿在冬日的光线里透着柔和的光。
"碗也带来了?"
"嗯。"吴老狗看着那副碗,"你用的那副,得跟着过来。灶上那副新的留着待客。"
霍仙姑站在他身边,冬天的日光薄薄地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屋里的地面上。她看着他侧脸,他看那副碗的表情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把头偏了偏,靠在了他肩膀上。他肩膀微微沉了一下,然后放松了,让她靠着。
婚事的筹备霍锦惜让账房老陈张罗,吴老狗隔天来一趟帮把手,有时候扛两袋米面过来,有时候带几条新编的狗绳。霍仙姑继续跑她的铺子,年底结账的事多,她常常天黑才回来。吴老狗有时候下午忙完了就坐在霍家堂屋里等她,霍锦惜给他倒了茶,他喝了,跟霍锦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都是院子里那几条狗的事,霍锦惜听着也不嫌烦,偶尔插一句"那条花的还挑食?"他说"还挑,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有天傍晚霍仙姑从城东铺子回来,天已经擦黑了。她推门进堂屋的时候吴老狗正坐在火盆边烤手,霍锦惜在旁边看账本,烛火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瞬,觉得这个画面跟她八年前想象过的一模一样——她姑姑在旁边看账本,他在火盆边等她回来。
"回来了?"吴老狗站起来,把火盆旁边温着的一碗汤端起来递给她。碗还是那副青花边的碗,汤是热的,面上浮着几片葱花,香气扑鼻。"城东那家铺子的账结完了?"
"结完了。"霍仙姑接过汤碗捧在手心里暖着,在火盆另一侧坐下来。汤是鸡汤,炖得浓,喝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喝了两口,抬头看见吴老狗还站着看她,嘴角翘着。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站着看我喝汤,还不算笑?"
吴老狗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火盆。火盆里的炭烧得红彤彤的,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他坐下之后没有看她,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可他的手伸过来放在了火盆边缘,离她的手不远。
霍仙姑把汤碗搁下,伸手过去,手指搭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指被炭火烤得温热,被她碰到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把她的手拢住了。两个人就这样隔着火盆牵着手,谁也没说话,炭火噼啪地响着,霍锦惜在旁边翻了一页账本。
后来吴老狗走了,霍仙姑送他到门口。冬夜的月亮又圆又亮,铺在石阶上一地白霜。两个人站在门口,吴老狗把棉袍的领口拢了拢,看着她。
"腊月初十我就搬东西过来。"他说。
"嗯。"
"那几箱书放哪儿?"
"放西屋。我给你腾了个书架。"
吴老狗点了点头。他站在月光里看着她,看了几息,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手指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停了停,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心亲了一下。那一下比秋天的山坡上那次重了一些,嘴唇贴着额心的皮肤,多停了一息。
"走了。"他退开,转身往巷子外走。
霍仙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月光里走远,步子不快不慢的,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远去。她站在门口一直看到他拐出巷口,才转身关了门。
回到堂屋的时候霍锦惜已经把账本合上了,正端着茶碗慢慢地喝茶。她看见霍仙姑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额心上那个被亲过的地方,又滑开了。
"腊月初十搬?"霍锦惜问。
"嗯。"
"那还有十来天。西屋那个书架够不够用?不够让木匠再打一个。"
"够用了。他书不多。"
霍锦惜点了点头,把茶碗放下了。她站起来,路过霍仙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在她肩膀上的棉袄布料上轻轻拍了一下。
"日子定了就好。"她说,"定了就别想了。好好过。"
霍仙姑站在堂屋里,看着她姑姑走出去的背影。冬夜的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路铺到门槛外面。她看着那个瘦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跟吴老狗隔着火盆牵过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她回了自己屋。冬夜的屋子冷,她提前灌了汤婆子塞在被窝里,躺下来的时候暖意从脚底一直漫上来。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子,窗纸外面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把屋里的一切都镀了一层银白的边。
她想起八年前她第一回躺在这张床上想吴老狗,那时候她十六岁,枕头底下压着一包绣线和一块绣了"五"字的棉布。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她只是觉得那个人蹲在狗棚边上的样子让她心口那根弦颤了一下,颤完了就收不回来了。
八年过去了。那根弦还颤着,可旁边多了一根,一起颤,同一个拍子。她翻了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合上了眼。睡意来的比平时快,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腊月初十,还有十来天。
腊月初九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霍仙姑起了个大早,把西屋的书架擦了又擦,又把朝南那间狗棚屋的地面扫了三遍。吴老狗那天没过来,说是在老院子做最后的收拾。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小三跟在她脚边,老花狗走得慢,尾巴也没以前摇得高了,可它跟着她转了两圈,每圈都跟到底。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薄薄一层覆在院墙的青瓦上,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霍仙姑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层薄雪,忽然听见大门那边有动静。她回过头,看见吴老狗推开了霍家的大门,身后跟着三条狗——黄狗和灰狗年轻些,走得欢实,唐僧慢吞吞地走在最后,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爪印。
他肩上扛着一口不大的木箱子,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布袋。身上的棉袍落了一层薄雪,头发上也是。他走进院子把木箱子放在廊下,拍了拍肩上的雪,抬头看见她站在院子中间,嘴角翘了起来。
"提前一天。"他说。
霍仙姑站在院子中间,冬日的暮色把他整个人笼在灰蓝的光里。他的棉袍领口还沾着没拍净的雪粒,耳根冻得有些发红,嘴角翘着,眼睛里映着院子里的灯笼光和薄雪的反光。
她朝他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她伸手把他领口那几粒没拍干净的雪拍掉了,又把他头发上沾着的雪粒拂了拂。她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掌心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能感觉到他肩背的弧度。
"不是说初十吗?"
"想提前一天过来,帮着你贴窗花。"他说,"老院子那边都收拾完了,剩下的东西不急,慢慢搬。狗先过来了,你那个狗棚我去看了,暖和,比老院子的还好。"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在冬日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飘在两个人之间。霍仙姑看着他,觉得他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些,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先进屋。"她说,"外面冷。小三,带唐僧去新狗棚看看。"
小三像是听懂了似的,慢吞吞地走到唐僧跟前贴了贴鼻子,然后转身往朝南那间屋走去。唐僧犹豫了一下,跟着它走了。两条老狗一前一后消失在狗棚屋的门里,黄狗和灰狗也跟了进去。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吴老狗看着她,冬夜的暮色越来越浓,灯笼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薄雪覆盖的地面上。他把肩上那只木箱子放下来,蹲下,从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包在棉布里的,打开,是那副青花边的碗。碗沿被洗得发白,被暮色的光一照泛着柔柔的亮。
"给你带过来的。"他把碗举起来递给她,"放在老院子用了八年,现在该搁新地方了。"
霍仙姑接过那副碗,两只碗叠在一起,碗沿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瓷声。她捧着那副碗低头看了一会儿,白瓷的碗面上什么花纹都没有,可碗沿那一圈被洗得发白的地方反着柔和的光,像被人摸了太多次的石头表面。
她把碗抱在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冬夜的灯笼光把他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蹲在木箱子旁边仰头看她,嘴角翘着,目光稳稳的。
"吴老狗。"
"嗯。"
"进屋。"
他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霍锦惜正在里面摆晚饭,桌上热腾腾的几道菜,火锅在中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看见两个人进来,目光在霍仙姑怀里那副碗上停了一拍,然后说了句:"碗搁灶台上就行,先吃饭。"
吴老狗把碗接过去放好了,回来坐在桌边。霍仙姑在他旁边坐下,三个人围着一桌热菜吃饭,火锅的热气把窗户熏得蒙了一层雾。外面又下起了小雪,细细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霍仙姑低头吃了一口热菜,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暖和了些。她侧头看了吴老狗一眼,他正低头喝汤,碗里的热气蒙了他的半张脸,可耳朵是红的。
她心口那根弦颤了一下。旁边那根也颤了一下。合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跟窗外落雪的声音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