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小说同人  吴老狗  吴老狗霍仙姑   

19

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从山坡回来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秋日散尽了雾气,天蓝得通透,土路两边稻田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稻茬立在田里。吴老狗走在霍仙姑左手边,两个人的手拢在一起塞在他棉袍的口袋里,他的手指扣着她的手指,走一步晃一下,像两个刚学会牵手的小孩。

"你什么时候跟我姑说?"霍仙姑问。

"今天就去。"

"今天?"

"嗯。趁热打铁。我怕我明天就不敢了。"

霍仙姑侧头看了他一眼。秋日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平平的,嘴角有一抹弧度,目光看着前方,步子不紧不慢的。可他的耳根那一片还是红的,从山坡上红到现在,一直没退下去。

"你在我姑面前也能说那么多话?"

"能。腹稿打了半个月了,够用。"

霍仙姑笑了一声,笑得肩膀抖了一下,牵动了他那只扣着她的手。他把她扣紧了些,两个人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走过了那棵歪脖子柳树,走过了那座青石拱桥,走过了南门口那家卖糖人的摊子。卖糖人的老头已经换了好几个了,这一任是个中年汉子,坐在摊子后面拿勺子往石板上浇糖稀,浇出一只蝴蝶,又浇了一只小鸟。

吴老狗在摊子前面停了一步,看了看石板上那些半干的糖画,从口袋里掏了两枚铜板递过去:"师傅,浇一朵桂花。"

那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霍仙姑,什么也没问,低头舀了一勺糖稀在石板上浇了起来。糖稀金黄透亮,在他手里被浇成了五片花瓣的形状,花蕊处又点了一小坨,等糖画凝了,拿竹签贴上去,铲起来递给吴老狗。

吴老狗接过来递到霍仙姑手里。桂花糖画在秋日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五片花瓣微微透明,隔着一层薄薄的糖能看见竹签的纹路。

"你刚才银簪子也是桂花。"霍仙姑接过糖画,看着那朵琥珀色的花。

"嗯。你名字里有个仙字,桂花是开在天上的花。"吴老狗说得跟没事人似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耳根更红了,连后颈那一截都泛了一层淡淡的粉。

霍仙姑攥着那朵桂花糖画,左手被他扣在口袋里,右手举着竹签,那朵琥珀色的花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糖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带着麦芽糖特有的焦香。

她嚼了咽下去,觉得喉咙里那股堵了半晌的潮意终于散了些。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她问。

"自己想的。"

"想了多久?"

"从那天你说下个月初三开始,想了半个月。"他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攥着她的手让她把糖画举稳了,低头也在那朵桂花上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嘴角沾了一丁点碎糖。

霍仙姑看着他嘴角那点碎糖,忽然觉得这人比八年前学会了很多东西。八年前他只会蹲在灶台边上闷头煮面,耳朵红了自己都不知道。现在他会打银簪子、买糖画、说"桂花是开在天上的花"。她看着他那副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一边走一边伸手把嘴角那点碎糖蹭掉了。

"你学坏了。"她说。

"跟着你学的。"

"你以前不耍嘴皮子。"

"以前是想耍不敢。"

霍仙姑没话说了。她低头把那朵桂花糖画三两口吃完了,竹签子捏在手里走到巷口才丢进墙角的筐里。竹签上还黏着一丁点糖渣,黄澄澄的,在日光底下反着光。

他们走到霍家门口的时候吴老狗步子慢了一下,霍仙姑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了,然后他的步速恢复了正常,跟她一起迈进了大门。

陈叔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吴老狗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霍仙姑,什么也没问,低头继续扫地了。小三从廊下爬起来,颠颠地跑过来,拿鼻头拱了拱吴老狗的腿,吴老狗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站起来的时候步子稳当了。

霍锦惜在堂屋里喝茶。秋日的窗子半开着,一束光从窗缝里斜斜地落进来,把她面前的茶碗照得白瓷透亮。她看见两个人一起走进来的时候眼睛微微一抬,目光在吴老狗那件靛蓝棉袍的领口处停了一下,又滑到霍仙姑袖口里露出半截银簪的簪头上。

"坐。"霍锦惜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两个人坐下来。霍仙姑坐在吴老狗旁边,隔着扶手半臂的距离。她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端坐的姿势跟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在佛爷园子里坐着的时候一模一样,腰板挺得笔直。

吴老狗也坐得正。他背挺直了,两手搁在膝上,目光平视着霍锦惜,跟她对视的时候没有躲。

"姑姑。"他开口的时候叫了一声姑姑。

霍锦惜端着茶碗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把茶碗放下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

"你叫我什么?"

"姑姑。"吴老狗说,声音稳稳的,"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提亲。"

堂屋里安静了几息。霍锦惜交叠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那双沉沉的眸子在吴老狗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了霍仙姑脸上。霍仙姑的耳朵尖有一点红,可她没躲没低头,看着她姑姑的眼睛。

"八年前的事,你还记得吧。"霍锦惜说。

"记得。"吴老狗说,"八年前您让仙姑想清楚再决定。她想了八年,我想了八年。"

"这八年你在干什么?"

"养狗,下地,攒钱。"吴老狗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院子翻修了一遍,买了一小片地种菜。攒了一些银钱,不多,够办一场像样的婚事了。"

霍锦惜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她把茶碗放回桌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入了霍家之后,还下地吗?"

"下的。有活就接,没活就在家。跟以前一样。"

"霍家的生意你碰不碰?"

"不碰。仙姑说了,我走我的路,她走她的路,汇在一处就行。"

霍锦惜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叉着搁在身前。她看着吴老狗,看了一会儿,嘴角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慢慢地浮现了一瞬,又被她抿平了。她转头看向霍仙姑。

"你挑的日子?"

"今天。"霍仙姑说,"他先提的。我同意了。"

"我问你挑的日子。"

霍仙姑沉默了一息,然后说:"腊月十八。我找人看过了,宜婚嫁。"

霍锦惜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光里。她背对着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像是看着院子里那片在秋日里安静下来的老樟树。

"腊月十八。"她重复了一遍,"还有三个多月。够备东西了。"

霍仙姑坐在椅子上,觉得胸口那块压着的东西忽然松了。她看着姑姑的背影,那个瘦长的身段站在日光里,肩背的线条微微塌了一瞬,又直起来了。

"陈叔。"霍锦惜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陈叔应了,从院子角落走过来。

"去库房看看那匹红绸子还在不在,去年收的那匹。在的话拿出来晾晾。"

陈叔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应了,转身往库房走了。霍锦惜站在门口,侧过头来看了堂屋里坐着的两个人一眼,目光在吴老狗脸上停了一拍。

"晚上留下来吃饭。"她说,"让厨房加个菜。"

吴老狗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嘴唇抿着,可嘴角那抹弧度已经翘起来了,翘得眼角都弯了。他站起来朝霍锦惜躬了躬身,声音比刚才稍稍高了一点:"谢谢姑姑。"

霍锦惜摆了摆手,转身往院子里走了。背影在秋日的日光里渐渐走远,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抬手拨了一下鬓边的头发。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可霍仙姑看见了,她看见她姑姑拨完头发之后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走廊尽头那个人影消失在拐角。她旁边的吴老狗还站着,两个人的手在扶手旁边碰到了一起,他的手指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扣得紧紧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你紧张了?"她轻声问。

"嗯。"他也轻声答,"手心全是汗。"

"我姑说加个菜。"

"听见了。"

"她还让陈叔去库房找红绸子。"

"听见了。"

霍仙姑侧头看他。他侧脸对着她,秋日的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他的嘴角翘着,那弧度比他在山坡上亲她的时候还大。他耳根那一层红蔓延到了整个耳朵,薄薄的、透亮的,日光底下像两片刚刚烧热的薄瓷。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他说。

"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

吴老狗没答话。他把她扣着的那只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上,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一圈一圈地蹭着,动作很轻,像在描什么图样。

"仙姑。"他低着头叫她。

"嗯。"

"腊月十八。"

"嗯。"

"你的院子朝南的那间屋,能不能分给我放狗?"

霍仙姑坐在他旁边,被他握着手,看着他低头蹭她手背的侧脸。她嘴角也翘起来了,跟她姑姑一样,一点点的弧度,很轻很快,可收不住。

"行。"她说,"给你一间放狗。你自己睡狗棚也行。"

吴老狗在她手背上蹭着拇指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堂屋里轻轻地响着,被秋日温吞的光线裹着,传到院子里去。陈叔正好抱着那匹红绸子从库房出来,听见笑声抬头看了堂屋一眼,又低下头,抱着红绸子往后院走了。

红绸子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是新收的,丝线密实,轻轻一抖就在日光里漾开了一层层细碎的水波纹。

那天晚上吴老狗留下来吃饭。霍锦惜让厨房加了条红烧鱼和一碟粉蒸肉,又烫了一壶黄酒。三个人坐在堂屋里,霍锦惜给吴老狗倒了杯酒,吴老狗双手接过来喝了,霍锦惜又给他续了一杯。

"腊月十八要办的事多。"霍锦惜说,"我让老陈去张罗,你有空也过来搭把手。"

"好。"

"聘礼你看着办,不用铺张。霍家不看重那些。"

"好。"

"你那些狗——"

"我带四条来。剩下那条老的不挪了,留在老院子养老。"

霍锦惜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她又抬头看了吴老狗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对着一个自己看了很久才看明白的人终于点了下头。

"小吴。"她叫他,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以后日子是你自己过。过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吴老狗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然后把那杯酒举起来一饮而尽。酒杯搁回桌面的时候他的眼眶边缘有一点红,可他的声音稳当。

"姑姑放心。"

霍仙姑坐在旁边,看着自己姑姑和吴老狗对面坐着的模样,秋夜的烛火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堂屋外面秋虫在叫,小三趴在她脚边打了个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脚踝。

她嚼着饭,觉得这顿饭跟以往任何一顿都不一样。她低头又扒了一口,抬头的时候吴老狗正好在看她,烛火把他的眼睛映得亮亮的。他看见她抬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继续跟霍锦惜说话了。

霍仙姑低下头继续吃饭。那根银簪被她别在发髻上,簪头上那朵桂花的轮廓在烛火里泛着柔和的光。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簪头,指尖蹭过那五片花瓣的边缘,光滑的、温凉的。窗外的秋虫又叫了一阵。她心口那根弦颤着,轻轻的、稳当的,像有人已经学会了怎么拨它,每一次都拨在最好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