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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霍仙姑再去张大佛爷园子的时候,是十天之后。

她没让霍锦惜知道。这天霍锦惜去城西谈一桩布匹生意,走得早,回来要天黑。霍仙姑换了身利落的短袄,头发随意扎了条辫子,跟看门的陈叔说了声"我去街上买点绣线",就出了门。

她确实是去街上买绣线的。只是买了绣线之后,她拐了个弯,往北正街去了。

北正街的茶馆她来过几次,陪霍锦惜来的,但那时候她没留意过谁坐在哪。她到了茶馆门口,也不进去,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假装在看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就是那天晚上在马车里翻了半宿的烙饼,天亮的时候忽然想到——他们说吴老狗常在北正街那家茶馆门口坐着。

霍锦惜说的。那天在园子里跟人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说狗五爷那人不爱坐屋里,就爱蹲茶馆外头的地上,跟他那几条狗一起。

霍仙姑当时听了也没往心里去,可那话自己就在脑子里扎了根,翻来覆去地长,十天就长成了一大片。

糖人摊子的老头问她要不要买一个,她摇头。老头看了她两眼,也不再搭理她,自个儿把熬好的糖稀往石板上浇。

霍仙姑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腿都站麻了,正想走,余光瞥见茶馆斜对面的地上蹲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正用一根草茎逗脚边的一条黄狗。那人穿件灰扑扑的短褂,裤腿卷到小腿肚子,脚上一双布鞋沾满了泥。瞧着不像什么体面人,倒像个在街边等活干的力工。

可那条黄狗旁边还蹲着一条花狗,花狗旁边趴着一条黑狗,三条狗安安静静地围着他,谁也没叫,谁也没跑。

霍仙姑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绕过糖人摊子,穿过街面,走到那棵老槐树旁边。三步远的时候,那条黑狗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耳朵一竖,尾巴开始摇。

灰短褂的人回过头来。

果然是吴老狗。

他嘴里叼着那根草茎,看见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很淡,眼角都没怎么动,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霍姑娘。"他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顺手丢到一边,"你走错地儿了,霍家在东边。"

"没走错。"霍仙姑说,"我买绣线,顺路。"

吴老狗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那包绣线,点点头:"顺路顺到北正街来了,这路顺得可不近。"

霍仙姑不接这个话。她低头看那三条狗,黄狗和花狗都站起来凑到她脚边闻,只有那条黑狗——唐僧,她认出来了——坐在原地,仰着脑袋看她,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你养了三条?"她问。

"五条。"吴老狗说,"还有两条在家里睡觉,懒得出来。"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拍了拍地面:"坐?地上脏,不过我身上也不干净,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霍仙姑犹豫了一息,蹲了下来。她穿着新做的布鞋,蹲下去的时候把脚往里收了收,免得蹭到地上的灰。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从身边的一个布袋里掏出一把炒黄豆,丢了几颗给那三条狗。三条狗争先恐后地去抢,花狗最凶,把黄狗拱了个跟头。

"你平时就在这儿坐着?"霍仙姑问。

"嗯。"吴老狗又往自己嘴里丢了一颗黄豆,嚼了两下,"这儿太阳好,又能看到街上人来人往的。茶馆老板人好,不赶我,我偶尔在他家买壶茶就当租板凳了。"

"不冷吗?"三月的风还凉着,他穿着短褂,比上次见面时单薄了不少。

"冷。"吴老狗坦然地说,"但狗不爱进屋子,我也没办法。"

霍仙姑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嘴角刚扬起来就被她压下去了。但吴老狗还是看见了,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比上回在园子里多停了一息。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六。"

吴老狗点了点头,没评价什么。他又往嘴里丢了颗黄豆,嚼了一会儿,说:"十六岁就跟着三娘到处跑,挺不容易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容易?"

"我看人挺准的。"吴老狗又嚼了颗黄豆,"你坐在佛爷园子那会儿,从头到尾一个姿势,腰板挺得笔直。我坐一炷香就得换个姿势,你坐了一下午没动过。"

霍仙姑没说话。她低头看唐僧在地上打滚,肚子朝天,四条腿胡乱蹬着,笨拙又欢快。

"你姑知道你来这儿吗?"吴老狗问。

"不知道。"

"那等下她问起来你怎么说?"

"就说买绣线。"

吴老狗笑了一声,这次眼角动了动:"小姑娘胆子不小。"

"我不是小姑娘。"霍仙姑抬起头来看他,"我是霍家下一任当家的。"

吴老狗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笑收了收,认真看了她两息。然后他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眼睛微微弯起来,嘴唇抿着,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嗯。"他说,"知道了,霍当家的。"

霍仙姑被他这一声"霍当家的"叫得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她把脸转开,假装去看街上的人。卖糖人的老头还在那儿,正把浇好的糖画递给孩子。几个力工挑着扁担从街面上过,扁担两头沉甸甸的,压得木杠吱呀吱呀响。

"你的狗为什么叫唐僧?"她问。

"因为谁牵跟谁走。"吴老狗说,"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它跟着挑粪的走了三条街,要不是人家嫌它碍事把它赶回来,它差点就跟人去了西天。"

霍仙姑又笑了,这次没压住,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点点牙尖。

唐僧在地上打完了滚,爬起身,凑到霍仙姑腿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那温热透过棉裤的布料透进来,和上次在园子里如出一辙。

霍仙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狗毛又厚又软,比她想的暖和。

"它喜欢你。"吴老狗看着她摸狗的手,淡淡地说,"我这几条狗里,就数唐僧最挑人。它不喜欢的,给肉都不搭理。它喜欢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能趴人家脚上睡觉。"

霍仙姑没抬头,继续摸唐僧的脑袋,手指在它耳根后面画着圈。

"那它还挺有眼光。"她说。

吴老狗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他又从布袋里掏了几颗黄豆,丢给黄狗和花狗,自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得回去了。"他说,"家里两条还饿着,该喂了。"

霍仙姑也跟着站起来。她蹲得久了,腿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把老槐树的树干才站稳。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没说要不要扶,也没伸手,就那么等着她自己站稳了。

"你那绣线买贵了。"他说,"南门口那家便宜两分钱,下次别去这家买。"

霍仙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包绣线,纸包上印着铺子的字号,确实是北正街那家老字号,一包绣线比南门口贵两分钱。

"你怎么知道南门口的便宜?"

"我常替我家那条母狗买布条扎辫子,买多了自然知道哪家便宜。"

霍仙姑愣了一下:"你给狗扎辫子?"

吴老狗已经弯腰把布袋收好了,三条狗站起来围到他脚边。他拍了拍唐僧的脑袋,抬起头来冲霍仙姑笑了一下。

"下回你来,我让你看看扎了辫子的狗长什么样。"他说完,也不等她答应,转身就走了。

三条狗跟在他身后,唐僧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霍仙姑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小跑着追上了吴老狗。

霍仙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走远。灰短褂的背影在下午的日光里晃了晃,拐进了一条巷子,不见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绣线,又看看地上那些没捡干净的黄豆壳。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耳朵尖凉飕飕的,可她心里那根弦又开始颤了。

她没回霍家,先去了南门口。

南门口那家杂货铺的绣线确实比北正街便宜两分钱。她站在铺子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又买了一包。

拿着两包绣线回到霍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霍锦惜还没回来,陈叔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进门,说了一句"小姐回来了",也没多问。

霍仙姑回了自己屋里,把两包绣线并排放在桌上。北正街那包贵两分钱,南门口那包便宜。她把两包都拆开看了看,线是一模一样的,连颜色都没差。

她把南门口那包收进了抽屉,把北正街那包拿在手里翻了翻。纸包上有个小小的油渍,大概是买的时候摊子旁边的油锅溅上去的。

她把那个纸包放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发了半天的呆。

耳朵尖不烫了,可那根弦还在颤。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淡淡的油墨和针线的气味,忽然想起吴老狗说的那句话。

"下回你来。"

他说了"下回"。

霍仙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冲着黑暗里的帐子顶笑了一下。那笑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只是嘴角自己就翘了上去,收都收不回来。

她把那个纸包又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摸黑捏了捏,纸包里头的线轴还在,圆滚滚的,捏着有些硌手。她捏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心口那根弦还在颤。但她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应该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