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再看见吴老狗,是十天之后。
她没让霍锦惜知道。这天霍锦惜去城西谈生意,回来要天黑。霍仙姑跟看门的陈叔说了声“我去街上买点绣线”,就出了门。
她确实是去街上买绣线的。只是买了绣线之后,她拐了个弯,往北正街去了。
北正街的茶馆她来过几次,陪霍锦惜来的。现在她到了茶馆门口,不进去,假装在看一个卖糖人的摊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
就是那天差不多天亮的时候忽然想到。他们说吴老狗常在北正街那家茶馆门口坐着。
霍锦惜说的,狗五爷那人不爱坐屋里,就爱蹲茶馆外头的地上,跟他那几条狗一起。
糖人摊子的老头问她要不要买一个,她摇头。老头看了她两眼,也不再搭理她,自个儿把熬好的糖稀往石板上浇。
霍仙姑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腿都站麻了,正想走,余光瞥见茶馆斜对面的地上蹲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正逗脚边的一条黄狗。
霍仙姑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心跳忽然快了半拍。随后绕过糖人摊子,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时候,那条黄狗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耳朵一竖,尾巴开始摇。
那人回过头来,果然是吴老狗。
他嘴里叼着那根草茎,看见她,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很淡。
“霍姑娘。”他把草茎从嘴里取下来,顺手丢到一边,“你走错地儿了,霍家在东边。”
“没走错。”霍仙姑说,“我买绣线,顺路。”
吴老狗看了看那包绣线,点点头:“顺路顺到北正街来了,这路顺得可不近。”
霍仙姑不接这个话。低头看那狗,俩只围着她嗅,另外一只,她认出来了,坐在原地,仰着脑袋看她。
“你养了三条?”她问。
“不止。”吴老狗说,“还有的在家里睡觉,懒得出来。”
他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拍了拍地面:“坐?地上脏,不过我身上也不干净。”
霍仙姑犹豫了一瞬,蹲了下来。她穿着新做的布鞋,蹲下去的时候把脚往里收了收,免得蹭到地上的灰。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掏出一把炒黄豆,丢了几。三条狗去吃,花狗最凶,把黑狗拱了个跟头。
“你平时就坐着?”霍仙姑问。
“嗯。”吴老狗又吃了起来,嚼了两下,“这儿太阳好,街上人来人往的。茶馆老板人好,不赶我,我偶尔在他家买壶茶就当租板凳了。”
“不冷吗?”三月的还是很冷的,他这次比上次穿的单薄了不少。
“冷啊。当然冷。”吴老狗坦然地说,“但狗不爱进屋子,没办法。”
霍仙姑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刚扬起来就被她压下去了。但吴老狗还是看见了,他看了她一眼。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六。”
吴老狗点了点头,没评价什么。他又往嘴里丢了颗黄豆,嚼了一会儿,说:“十六岁就跟着三娘到处跑,挺不容易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容易?”
吴老狗又嚼了颗黄豆,“上次在佛爷那,你从头到尾一个姿势,腰板挺得笔直。我坐一炷香就得换个姿势,你坐了一下午没动过。”
霍仙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唐僧,它在地上打滚,肚子朝天,四条腿胡乱蹬着,笨拙又欢快。
“你姑知道你来这儿吗?”吴老狗问。
“不知道。”
“那等下她问起来你怎么说?”
“出来买绣线。”
吴老狗笑了一声,这次眼角动了动:“你这小姑娘胆子不小啊。”
“我不是小姑娘。"霍仙姑抬起头来看他,"我是霍家下一任当家。”
吴老狗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笑收了收,认真的看向她。
“嗯。知道了,霍当家的。”
霍仙姑被他这一声"霍当家的"叫得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她把脸转开,去看街上的人。
"你的狗为什么叫唐僧?"她问。
“因为谁牵跟谁走。”吴老狗说,“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它跟着挑粪的走了三条街,要不是人家嫌它碍事把它赶回来,它差点就跟人去了西天。”
霍仙姑又笑了,这次没压住,嘴角翘了起来,露出一点点牙尖。
唐僧在地上打完了滚,爬起身,凑到霍仙姑腿边,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那温热透过棉裤的布料透进来,和上次在园子里如出一辙。
霍仙姑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狗毛又厚又软,比她想的暖和。
“它喜欢你。”吴老狗看着她摸狗的手,淡淡地说,“我这几条狗里,就数唐僧最挑人。它不喜欢的,给肉都不搭理。它喜欢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能趴人家脚上睡觉。”
霍仙姑没抬头,继续摸唐僧的脑袋,手指在它耳根后面画着圈。
“那它还挺有眼光。”她说。
吴老狗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他又从布袋里掏了几颗黄豆,丢给黑狗和花狗,自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得回去了。”他说,“家里两条还饿着,该喂了。”
霍仙姑也跟着站起来。她蹲得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把老槐树才站稳。
吴老狗看了她一眼,没说要不要扶,也没伸手,就那么等着她自己站稳了。
“你那绣线买贵了。”他说,“南门口那家便宜两分钱,下次别去这家买。”
“你怎么知道南门口的便宜?”
“我常替我家那条母狗买布条扎辫子,自然知道哪家便宜。”
霍仙姑愣了一下:“你给狗扎辫子?”
吴老狗已经弯腰把布袋收好了,三条狗站起来围到他脚边。他拍了拍唐僧的脑袋,抬起头来冲霍仙姑笑了一下。
“下回你来,我让你看看扎了辫子的狗长什么样。”他说完,也不等她答应,转身就走了。
三条狗跟在他身后,唐僧走在最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霍仙姑一眼,尾巴摇了摇,然后小跑着追上了吴老狗。
霍仙姑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走远。灰短褂的背影在下午的日光里晃了晃,拐进了一条巷子,不见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绣线,又看看地上那些没捡干净的黄豆壳。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她耳朵尖凉飕飕的,可她心里那根弦又开始颤了。
她没回霍家,先去了南门口。
南门口那家杂货铺的绣线确实比北正街便宜两分钱。她站在铺子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又买了一包。
拿着两包绣线回到霍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霍锦惜还没回来,陈叔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进门,说了一句“小姐回来了”,也没多问。
霍仙姑回了自己屋里,把两包绣线并排放在桌上。北正街那包贵两分钱,南门口那包便宜。她把两包都拆开看了看,没有什么不同的。
她把南门口那包收进了抽屉,把北正街那包拿在手里翻了翻。随后放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发了半天的呆。
耳朵尖不烫了,可那根弦还在颤。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股淡淡的油墨和针线的气味,忽然想起吴老狗说的那句话。
“下回你来。”
霍仙姑把脸抬起来,笑了一下。收都收不回来。
她把那个纸包摸出来,捏了捏,圆滚滚的,有些硌手。又把它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