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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修)

我說幸福就在我身侧

(霍仙姑原名霍锦年,为不影响阅读体验,所以用霍仙姑来写)

长沙到了三月,还有腊月的寒气。

张大佛爷的园子却热闹得不像话。从山门口一路挂到正厅的灯笼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园子里摆了十八张八仙桌,色香味俱全。

这是九门今年头一回大聚。张大佛爷说,开春了,得聚聚,生意场上讲究个和气生财。

霍仙姑跟着霍锦惜进了园子。她今年十六,个子在同龄姑娘里算高的,身量却还是瘦。

“抬起头来。”霍锦惜走在前头,头也没回,声音低低的,“你是霍家下一任当家的,不是谁家的小丫鬟。以后这种场合多了去了,你要是总低着头看脚尖,霍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霍仙姑抿了抿嘴,把下巴抬了起来。

园子里的人比她想象的多。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女眷们坐在靠里的几桌。油烟和烟草的气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呛得霍仙姑想打喷嚏。

她忍住了。

霍锦惜穿过人群,一路上有人站起来招呼:“三娘来了!”“锦惜姐,这边坐!”她一一应了,笑得不冷不热,恰到好处。霍仙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照着她教的。不躲不闪,也不凑得太近。

到了正厅前头,张大佛爷亲自迎了出来。他四十来岁,被他瞧上一眼。霍仙姑就觉得后背发凉。那眼神不像在看她,倒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这就是霍家那丫头?”张大佛爷打量了她一眼,“都这么大了。三娘,你养得好。”

霍锦惜笑了笑:“佛爷抬举了。往后还得靠诸位照应,她年纪小,不懂的地方多。”

“好说好说。”张大佛爷摆摆手,又看了霍仙姑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坐吧,今天人齐,正好认认。”

霍锦惜带着她在靠前的一桌落了座。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看见霍锦惜来,都起身寒暄了几句。霍仙姑记着他们的脸和称呼。

霍锦惜坐定后,侧身对霍仙姑说:“解九他脑子好使,你以后有事拿不准的,可以找他商量。”

霍仙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解九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喝茶,神情淡淡的,瞧着不怎么爱说话。他身边空着一个位子。

“他旁边是谁?”霍仙姑问。

霍锦惜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吴老狗。平三门的,养狗起家,你别看他笑嘻嘻的,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霍仙姑又看过去。

吴老狗二十出头,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看着有些漫不经心。

他身边蹲着一条大黄狗,那狗偶尔把头蹭到吴老狗膝上,吴老狗就随手揉两下狗脑袋,也不低头看,手上动作却很轻。

霍仙姑看了几眼,正要收回目光,吴老狗忽然抬起头来。

他好像只是随意扫了一圈周围,掠过霍仙姑的时候,就一眨眼的工夫。她却在那一眼里怔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余韵半天散不掉。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碗碟。

“怎么了?”霍锦惜问。

“没事。”霍仙姑说,“看了个人,有点眼熟。”

霍锦惜没追问。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声音低了下去:“吴老狗这个人,你少招惹。他这人看着好说话,骨头硬得很,谁也别想拿住他。”

霍仙姑没应声。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悄悄又看了一眼。

吴老狗已经把头低下去了,正跟眼前的狗逗趣。霍仙姑看着,嘴角动了动,又赶紧压平了。

后来酒园子里越来越热闹。霍锦惜被几个相熟的拉去另一桌说话,临走前嘱咐霍仙姑:“坐这儿别乱走,有事喊人。”

霍仙姑点了点头。霍锦惜一走,她身边的座位就空了下来。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没添水,也没叫人换,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正发呆,那条大黄狗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脚边,仰着头看她。霍仙姑低头看它,它歪了歪头。

“你叫什么?”霍仙姑小声问。

黄狗当然不会回答。然后又往前蹭了半步,趴着她的鞋面上,下巴搁在她脚背上。

霍仙姑愣住了,脚背上传来的温热透过布鞋面透进来,她试着把脚抽回来,它哼了一声,下巴跟着挪了挪,又搁上去了。

“唐僧。”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

霍仙姑回过头。吴老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它叫唐僧。”吴老狗说,下巴朝那狗点了点,“老是粘人,跟取经的和尚似的,走哪跟哪。”

霍仙姑张了张嘴,一时没想好说什么。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该叫他什么?霍锦惜说平三门的不用太客气,但第一次见面总得有个称呼。

她还没开口,吴老狗已经蹲了下来。他把茶碗搁在地上,伸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起来,别踩着人家姑娘的脚。”

唐僧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凑到吴老狗手边蹭了两下。吴老狗揉了揉它的耳朵,抬起头看了霍仙姑一眼。这回目光稍微停了停。

“霍家的姑娘?”他问。

“嗯。”

“三娘带出来的?”

“是。”

吴老狗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他端起茶碗站起来,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好像动了动,笑了一下,又不太明显。

“鞋面踩脏了回头找老八赔。”他说,“他上回欠我的,你报我名字就行。”

霍仙姑没听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布面上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有。

再抬头时,吴老狗已经走了。他在原来的位子上坐下,唐僧乖乖地趴在他腿边。解九侧头跟他说了什么,他摆了摆手,又往嘴里丢了一颗花生米。

霍仙姑坐在那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

她低下头,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

苦的。

她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了好几圈,才慢慢平静下来。

等到霍锦惜回来时,霍仙姑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霍锦惜坐下来,看了她一眼:“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霍仙姑说,“人太多了。”

霍锦惜没再问,伸手给她倒了杯热茶:“喝这个,凉的伤胃。”

霍仙姑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她往那望了一眼,他已经不吃了,正低头逗狗,手指在唐僧的脑门上画圈,唐僧被他弄得直翻白眼。

霍仙姑低下头,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心口那根弦又颤了一下。活了十六年,头一回觉得,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人们都陆陆续续的返回家中。

霍锦惜带着霍仙姑往外走,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吴老狗正靠在门边的柱子上抽烟。唐僧趴在他脚边,已经快睡着了。

看见霍锦惜出来,吴老狗把烟掐了,站直了身:“三娘,走了?”

“走了。”霍锦惜说,“你今儿喝得不多。”

“我喝多了狗没人喂。”吴老狗笑了笑,看向霍仙姑,“下回有空,带唐僧去给霍姑娘赔个不是。它踩人鞋面的事,老八不一定认账。”

霍仙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刚才的事。

“没踩脏。”她说。

吴老狗摆了摆手,拍了拍唐僧的脑袋了:“走了,回家。”

他带着那条大黄狗往山门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拐进了夜色里。霍仙姑站在山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

“走了。”霍锦惜拉了拉她的袖口。

霍仙姑“嗯”了一声,跟上她的步子。

回去的马车上,霍锦惜闭着眼养神,霍仙姑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向地下。忽然开口:“姑姑”

“嗯?”

“吴老狗……他成家了吗?”

霍锦惜睁开了眼。车厢里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目光落在霍仙姑脸上,沉甸甸的。

“没有。”霍锦惜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霍仙姑放下车帘,把脸转回来,对着黑暗里的霍锦惜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霍锦惜沉默了一会儿,重新闭上了眼。

“霍家的姑娘,随便问问可以。”她声音淡淡的,“别随便想想就行。”

霍仙姑没接话。她把车帘又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把她耳朵尖上残余的那点热意吹散了。

可心口那根弦,还在颤。

一路无话。马车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她想起吴老狗蹲下来拍狗脑袋的样子。

他蹲下来的时候,棉袍的下摆蹭在地上,沾了灰,他也不管。

霍仙姑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觉得,还想再看一眼。慢慢靠着车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