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重景视线落回堆满御案的奏折。
“余下的奏章,还是要看完的。”
一阵风吹进来,在半明半昧的屋子里,萧重景仿佛又看见了昔日兄长的笑颜。
兄长的生母把兄长生的很好看。
天启城的百姓总说,兄长承袭了先贵妃的容貌。先贵妃出身江南望族,少时名动水乡,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美人,一身温润如玉的气质足以以美闻名,她却不以美闻名,偏以才华享誉士林。
一句“天下以安居乐业为重”的见解,让当年先帝偶然南巡,闻其诗名,便将她迎入宫中,破格册封其为贵妃。她是自北离建国以来,唯一一个直接不用从答应就册封为贵妃之人,而且先帝还允她干涉朝政。
这一举动,在朝堂内,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前朝朝臣纷纷上书劝谏,后宫嫔妃亦是妒火丛生。祖制有言,后宫不得干政,文武百官接连递上折子,斥责先帝沉溺美色,放任贵妃插手朝堂要务。可先帝力排众议,执意信她,朝中屯田安民之策,不少皆是出自淑妃的献策。
待兄长越长越大时,长得越来越像贵妃了。
可偏偏这样一副温润皮囊之下,藏着的却是沙场淬炼出的铮铮铁骨。
萧重景至今都记得,兄长每次打了胜战归来,还未进宫,天启城的街巷便已挤满了人。百姓们箪食壶浆,夹道相迎,只为看一眼那位守家国、安四方的太子殿下。
小时候宫里的皇子们个个争强好胜,唯有兄长性子沉稳温和。他待谁都宽厚,宫人犯错,他从不会苛责责罚;民间流民入京,他总会偷偷遣人送去粮食衣物。宫里老人都说,这是贵妃娘娘刻在骨子里的仁善,完完整整传给了他。
先帝当年对贵妃的偏爱,也尽数落在了兄长身上。没有母妃撑腰的皇子,本该在深宫步步难行,可先帝亲自教他读书习策,教他排兵布阵,把最精锐的羽林卫交由他操练,甚至还在他未出生时,就已经把北离储君的位置送给了他,与他母妃一样,用的穿的什么都是独一份的存在。也正因这份偏爱,朝堂上不少老臣暗自忌惮,暗中处处掣肘。
萧重景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殿角的阴影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无数次都曾憧憬,若能生在寻常人家,那将是一个怎样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还不是皇帝和摄政王,只是两个普通的兄弟。
可偏偏他们生在了帝王家。
他们从出生起,从身份上,就注定要兵戈相向,只不过是早晚的事而已。
龙椅只有一把。
可,哥哥也只有一个……
自古以来,生在帝王家,万般不由人这一说法,他们比谁都要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每当夜深人静时,那些年少时的欢声笑语,那些与兄长并肩策马、同榻而眠的日子,总会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初儿,”他忽然又开口,声音低沉,“你说,哥哥他……会不会恨我?”
顾言初的心猛地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年王义兄在北境遇袭,阿景没有及时派出援军,也没有及时下令搜救,而是直接宣布了义兄的死讯。
这二十年来,这件事一直像一根刺,扎在阿景的心里,也扎在她的心里。
“阿景……”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义兄他……已经走了二十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萧重景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朱笔,低头继续批阅奏章。
可他握着笔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方哭泣。
顾言初站在一旁,看着萧重景那微微颤抖的手,心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义兄出征前,曾来宫中向她辞行。
那时候的义兄,意气风发,英姿勃发,笑着对她说:“阿初,等我回来,给你带北境上好的雪莲花!”
可他没有回来。
那朵雪莲花,终究没有送到她手上。
顾言初悄悄转过身,用锦帕擦了擦眼角,然后重新扬起笑脸,轻声道:“阿景,我去给您煮一碗参汤来。”
萧重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顾言初转身走向殿门,脚步很轻,像是不愿惊扰这殿中沉重的寂静。
当她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阿景低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二十年了……我总觉得,哥哥还没有死。”
顾言初的脚步顿住了,可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