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长乐殿,丑正时分。
殿内烛火通明,香炉中龙涎香的香烟袅袅升起,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御案之后的龙椅上,萧重景正执笔批阅奏章,他的神色看起来已经很疲惫了,却仍强撑着精神。
一只白皙柔软的手里拿着一块素色锦帕,轻轻地替萧重景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随之,一道清浅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阿景,都这么晚了,歇息片刻吧。”
萧重景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住了那只替他擦汗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过后的温存:“我不累。”
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绕过御案,在萧重景身侧站定。
此女子,正是当朝皇后,封号语嫣,已故西北王萧北望义妹,顾言初。
这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不用喊萧重景为陛下,也不用自称臣妾的女子了。
“阿景从亥初到现在,已经批了四个时辰的奏章了。”顾言初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关切,却不失分寸,“我知道阿景忧心国事,可若是累垮了身子,可怎么办呀?”
萧重景沉默了片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朱笔,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中青烟无声地升腾。
“初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人死了之后,还能记得生前的事吗?”
顾言初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萧重景说的是谁。
二十年前为国捐躯的西北王,北离的战神,阿景同父异母的哥哥,同时也是她的义兄——萧北望。
今日,正是西北王去世二十年的忌辰,每年只要是义兄的忌辰,阿景从不会大张旗鼓地祭奠,只会把自己困在长乐殿里,从日暮批到深夜,用堆积如山的奏章麻痹自己。
仿佛只要不停下笔,那些翻涌的愧疚与思念,就不会将他淹没。
顾言初轻轻抬手,抚上他紧蹙的眉峰,一点点将那道深锁的褶皱抚平,声音轻得像耳语:“记得的。”
她顿了顿,望着他疲惫的眉眼,温柔而笃定:“义兄一生忠勇,心怀天下,记挂着北境的百姓,记挂着家国安宁,更记挂着他拼了命护下的弟弟…… 这般牵挂,纵是过了奈何桥,也不会忘的。”
萧重景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平日帝王的威严,只剩一片沉郁的怅然。他望着殿顶盘旋的青烟,像是透过那缕雾霭,看见了二十年前北境的漫天风雪。
“我总梦见他。”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梦见他站在去往北境的路上,意气风发的对我笑着说‘阿景,守住北离,守住百姓’。”
“可我……” 他喉结滚动,攥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近乎失控,“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那年我才十岁,赶鸭子上架登了基,连他掉入北境寒渊的消息,都是最后一个后才知道的。”
“我这个皇帝当的失败透顶,江山、百姓、自己的兄长,一样都守不住。”
“这些年来,我常常在想。”他缓缓开口,嗓音带着沉沉倦意,“倘若那时我年岁再长一些,倘若我手中早已经握有权势,是不是就能够调遣援军。他就不会孤军深陷,不会坠入那万丈寒渊。”
“世上从无倘若。”顾言初轻叹一声,顺势坐到龙椅旁的矮榻,与他平视,“这二十年,你宵衣旰食,整顿吏治,安抚流民,平息藩王之乱。北境边关安定,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你守住了义兄用性命换来的一切。这,便是他最想要看见的光景。”
萧重景沉默无言。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心底那道伤痕,每逢忌日便会再度裂开。二十年时光足以抚平世间许多伤痛,唯独对兄长的亏欠,如同寒渊底下不曾消融的冰层,永远冻在心底。
“初儿,你可知寒渊深处传闻?”良久,他忽然出声。
顾言初微微一怔:“什么传闻?”
“当地人说,寒渊冰层极寒,坠下去之人尸身不会腐朽。”萧重景目光悠远,“我偶尔会荒唐地妄想,也许他还活着,只是被困在冰层之下。”
这话听起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二十年的冰封,活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顾言初心底酸涩,不知该怎样劝慰。
萧重景转瞬自嘲一笑,挥散了那不切实际的念想。
“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他重新挺直脊背,那抹脆弱转瞬敛藏。属于帝王的冷峻,一点点重回眉宇之间。
“夜已经深了。”他侧头看向身侧的顾言初,“你回寝宫歇息吧。”
“那你呢?”顾言初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