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烟火次第沉落。
最后一抹璀璨流光湮灭于沉沉夜色,江边晚风重归寂静。
方才轰动夜空的盛大求婚、烟花下赤诚的告白、双泪合圆的真心、戒指锁誓的温柔圆满,尽数落幕。
张极与张泽禹眼底还盛着释然的温热笑意,满心憧憬着往后四人岁岁平安、朝夕相伴的安稳余生。
他们笑着与两人道别,满心以为熬过十年血海诅咒、半生扭曲爱恨,苦难终于翻篇,温柔自此常驻。
两人转身离去,背影消融在夜色长路里。
江边只剩余宇涵与童禹坤。
短暂的外人离场,温柔假象彻底剥离。
一路沉默返程回家,公寓大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世间所有烟火与温柔。
方才对外、对彼此、对世界演的恩爱圆满,轰然碎裂。
没有旁人,无需伪装,不必隐忍。
积压十年、扭曲共生、爱恨纠缠的本性,彻底暴露无遗。
夜色昏暗,屋内寂静无声。
两人近乎本能相拥、沉沦、纠缠、缱绻。
烟花下的爱意是真的,求婚的真心是真的,想要相守的执念是真的。
可刻入骨血的恨、十年隔阂的怨、被诅咒扭曲的偏执,同样真实。
暧昧交织,呼吸相融,沉沦至死。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毫无保留的交付彼此。
是炼狱半生里,最后一场温柔沉溺。
云雨落幕,温存散尽。
一切归零的瞬间,童禹坤率先抬眼,眼底所有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刺骨的冷凉与厌弃。
他开口,字字锋利,句句带刺,是掩藏了无数日夜的真实心绪。
“余宇涵,你真令人恶心。”
温柔假象碎得彻底。
余宇涵抬眸,眼底赤诚深情尽数崩裂,偏执与不甘翻涌而上,不甘示弱地反向回击,言语冷冽相向。
针锋相对,恶语相撞。
这几日温柔恩爱、和睦缱绻的情侣模样,荡然无存。
他们从来没有真正放下。
所谓和解,所谓相爱,所谓风雨落幕——
只是两个早已被宿命锁死的人,最后的温柔告别。
两人静静对视,眼底清明透彻,无半分侥幸。
从很久以前,从他们偶然翻到那本泛黄残破古卷的那一天起。
他们就早已窥见宿命终局。
那一页被他们默契藏起、隐匿终生、从未让张极张泽禹知晓的真相,冰冷又无解——
双生咒无解,怨灵永不灭。唯有两位咒主双双赴死,血咒断裂,怨灵方可彻底消散于世间。
他们隐忍、挣扎、拉扯、相爱、相杀、自欺欺人十年。
不是不懂解法,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深入骨髓、扭曲共生、至死不渝的爱意。
也放不下刻入魂魄、岁岁纠缠、刻苦铭心的恨意。
爱入骨髓,恨入心肺。
执念太深,羁绊太重,他们舍不得独活,舍不得别离,舍不得放过彼此。
与其余生一人、炼狱独行、相思成疾、恨意缠身。
不如同生共死,永世捆绑。
沉默漫过全屋,爱恨归于平静。
两人眼底同时褪去所有戾气、挣扎、不甘与偏执。
心口归一,宿命落定。
下一瞬,两道清冽、决绝、完全重叠的声音,在死寂的公寓同时响起。
一字一句,落地成血咒,刻入轮回,永世不改——
“同年同月同日生。”
“同年同月同日死。”
“生生世世,同生共死,永不分离。”
血誓落地的刹那。
两人掌心同时亮起妖异深邃的黑色流光,纹路蔓延绽放。
两朵盛放的黑色曼陀罗,清晰浮现在两人掌心。
无间之爱,无间之恨。
这是他们十年纠缠最精准的宿命写照。
没有纯粹的爱,没有纯粹的恨。
只有被宿命扭曲、被血海磨碎、被诅咒捆绑,早已变形、共生共存、无解无休的感情。
童禹坤垂眸,视线落向桌角那枚静静躺着的玻璃碎片。
是那日血绳锁命、双泪合圆、风雨落幕时,留存的碎片。
童禹坤伸手拾起,指尖抚过锋利刃口,毫无迟疑。
抬手,利刃对准脖颈旧伤,利落、决绝、毫不犹豫,狠狠划下。
猩红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同一时刻,冥冥宿命血咒骤然锁紧,无形血色绳索疯狂缠紧余宇涵脖颈,窒息感瞬间吞噬全身。
双倍反噬的剧痛轰然落体。
可余宇涵无惧无痛,眼底所有隐忍彻底崩塌,偏执、癫狂、赤诚、爱意尽数暴露。
他死死攥紧勒颈的血绳,眼底疯魔滚烫,唇角扬起极致深情的笑。
气息微弱,却癫狂温柔又笃定:
“阿毛,别担心。”
“我在下面,等你。”
话音落尽。
他常年偏执、常年隐忍、常年紧握执念的手,缓缓垂落。
指尖那枚刻着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同甘共苦的戒指依旧牢牢贴合骨节,温热的体温,还残留着童禹坤独有的温度。
双眼轻轻合上。
呼吸断绝。
脸上却定格着一抹复杂又纯粹的笑。
裹着十年深爱,十年深恨,十年颠沛,十年执念。
与此同时,双倍反噬的极致剧痛、皮肉撕裂、神魂凌迟的苦难尽数砸落在童禹坤身上。
痛彻骨髓,痛入神魂。
可历经十年爱恨混沌、半生互相折磨、岁岁生死拉扯。
此刻的他,分毫感知不到痛苦。
爱恨早已盖过肉身苦难,执念早已超越生死疼痛。
他缓缓扬起一抹干净、温柔、澄澈、毫无阴霾的笑容。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麻木,没有挣扎。
只有奔赴重逢的坦然癫狂与赤诚。
他轻声回应,温柔参杂一丝偏执:
“好。”
“阿余,我来陪你。”
身躯彻底失力,手臂缓缓垂落。
指尖精准无误,轻轻落进余宇涵垂落的掌心。
戒指紧扣戒指,温度重叠温度,骨血相融,宿命归一。
彻底没了气息。
两人静静相依,安然落幕。
脸上的笑容干净又幸福,热烈又真挚。
仿佛从未历经十年血海炼狱、从未有过爱恨厮杀、从未互相折磨、从未颠沛流离。
像一对刚刚成婚、刚刚许诺余生、即将共度岁岁朝夕的恋人。
纯粹甜蜜,爱意满溢。
——
次日天光破晓,人间照常明媚。
张极与张泽禹提着清晨温热的早餐,心怀温柔憧憬,笑意浅浅登门,想要延续昨日的圆满,畅想四人往后安稳温柔的岁岁年年。
推门的刹那。
全世界周瑞死寂。
所有笑意、期待、温柔、憧憬,瞬间碎裂成灰。
客厅中央,两个少年安静相依。
容颜平和,笑意温存,却浑身冰冷,再无呼吸。
两具从年少懵懂、历经风雨、纠缠半生、至死被诅咒捆绑的躯体,静静躺在洒满晨光的屋内。
昨日烟花落幕的温柔告白、戒指定情的生生誓言、江边相拥的圆满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们以为苦尽甘来,以为雨过天晴,以为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却不知——
那场盛大圆满,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假象。
那场真心求婚,是他们留给世界、留给挚友、留给彼此,最后的温柔告别。
泪水毫无预兆汹涌崩塌,滚烫滑落脸颊。
恍惚、错愕、空洞、崩溃,瞬间淹没两人所有心神。
十几年青梅竹马、四人同行、岁岁相伴。
他们拼尽全力救赎、阻拦、奔赴、守护。
熬过一次又一次咒力暴走,扛过一次又一次怨灵作乱,挺过一次又一次生死危机。
以为终得圆满,终得安稳。
奈何天意难违,宿命已定。
变故猝不及防,生死刹那落幕。
张极、张泽禹眼神空洞,身形麻木,浑浑噩噩伫立原地,不知该哭、该痛、该悲、该如何度过这荒芜死寂的一天。
良久,是张泽禹颤抖着脚步,在他们冰冷的身旁,发现了那页被两人悄悄藏起的泛黄残卷。
残破纸页上,字迹冰冷陈旧,揭露了所有隐藏的真相。
双主双亡,怨灵方散,血咒方消。
死前立誓,生生世世自我禁锢,永世不分,不得超生,唯彼此相依,宿命永锁。
原来他们早就知晓一切结局。
原来所有温柔和解、恩爱日常、烟花圆满,都是他们明知必死,却用心演绎的最后时光。
——
悲痛落定,执念成全。
张极与张泽禹遵从两人死前立下的血咒誓言,遵从他们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宿命。
为他们举办了一场跨越生死、成全宿命的冥婚。
布置灵堂,摆好喜烛,整理仪容。
许久不曾落雪的晴朗天地,骤然风云变幻。
漫天白雪簌簌飘落,温柔覆满整座城市,覆满灵堂,覆满两位静静相依的少年。
雪花落在两人安详含笑的眉眼、发间、肩头。
皑皑白雪,温柔落身。
恰如那句千古温柔——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无缘人间婚典,那就生死成婚。
无缘现世白头,那就风雪共白首。
灵堂肃穆,喜烛摇曳。
两张早已冰冷的躯体,被张极、张泽禹小心翼翼扶起、摆正身姿。
厅中摆放着两家父母的骨灰灵位。
十年前双亲离世,无人见证年少。
十年后,天地为媒,风雪为证,父母见证冥婚礼成。
一拜天地,宿命为鉴,生死不离。
二拜高堂,血亲为证,岁岁无离。
夫妻对拜,雪落白头,生生相守。
礼成。
两人脸上依旧挂着温柔幸福的笑意,干净纯粹,一如初见,一如余生可期。
没有分棺,没有分葬。
一棺同衾,同穴长眠。
一如誓言——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墓园孤静,墓碑干净简洁,没有冗长悼词,没有生平结语。
只浅浅刻着两个并排的名字——余宇涵、童禹坤。
世间独一无二的双生宿命,终得圆满。
墓碑之前,铺满层层盛放的黑色曼陀罗。
无间爱恨,终落归土。
随着两人彻底离世,缠绕两代、折磨十年的怨灵,彻底消散世间,百年血咒彻底断绝,再无轮回,再无作乱。
浩劫终落,风雨终停。
——
岁月流转,流年数载。
数年光阴磨平了极致崩溃,却磨不灭深入骨髓的遗憾。
张极、张泽禹终于慢慢走出那场盛大惨烈的离别。
他们终于彻底懂得。
余宇涵与童禹坤的爱恨,消不灭、抹不掉、拆不开、断不了。
爱得对等,恨得均衡。
扭曲共生,生死捆绑。
这是天意,这是宿命,是世间最无解、最不可反抗的命数。
旁人不忍、不愿、心疼至极。
可他们本人,甘之如饴,至死无憾。
生生世世,捆绑彼此,永不分离。
爱恨归一,宿命圆满。
前世炼狱纠缠,生死殉情。
今生雪落白头,同棺共世。
生生世世,唯你相依,永不独活。
(全文终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