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蒙蒙透进窗帘,冲淡了昨夜卧室里凝滞的夜色。
引灵残佩带来的缓冲效力肉眼可见地衰退。淡淡的血色咒纹,又重新隐隐浮现在两人手腕颈侧,时不时传来一闪而过的灼热酸胀。
张极与张泽禹一早便来到公寓,刚进门,张泽禹便眉头紧锁,符咒探过空气中流动的咒力。
“不对劲,残佩的灵力耗损得比预想快很多。”张泽禹神色凝重,“缓冲的屏障已经在变薄,用不了多久,炼狱咒罚就会完全恢复,到时候之前的缓和全部作废。”
张极走到茶几边,翻看昨夜整理出来的仪式手稿:“我们得立刻筹备加固仪式。加固需要消耗我们自身灵力,强化残佩的本源力量,再一次压制咒罚与怨灵。只是加固仪式消耗巨大,并且很容易被怨灵钻空子,它会借着仪式的灵力波动制造幻境干扰。”
两人低声商议,清点符咒、调配仪式要用的香烛,计划午后就正式开启加固。
他们全然不知,暗处的怨灵早已窥听完全部计划。
黑雾蜷缩在吊顶的阴影缝隙,心中生出歹毒圈套。它不急于正面爆发,打算借血咒共感的链路编织虚幻假象,混淆两人的感知,放大猜忌与伤痛。
昨夜夜里的对峙还沉甸甸压在余宇涵心上。
一夜未怎么合眼,童禹坤那些锋利刺骨的话语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每一句听上去都无比真切,可每每回想,又能捕捉到话语底下那层躲闪与慌乱。
是真恨?还是伪装?
真与假反复撕扯他的心神。一次次试探,换来的只有愈发恶毒的讽刺、冰冷的回绝。他想要的真相遥遥无期,反复的拉锯耗尽了他仅剩的耐性。
长久积压的爱意、委屈、不甘、被言语刺伤的恨意,在这一刻轰然交融,彻底搅成一团。
不再是非黑即白的爱,也不是纯粹透彻的恨。
化作一团深入骨髓、纠缠混沌、再也分不清楚边界的爱恨交加。爱里裹着怨,恨里藏着执念,两种情绪拧作死结,压得他胸口喘不上气。
痛苦找不到宣泄出口,一段被怨灵悄悄放大的旧伤疤,猛地撞进他脑海——那桩他早已不愿意相信,却根深蒂固刻在过往的旧事:曾经流言指向,是童禹坤害死了他的父母。
理智层面,余宇涵早就怀疑这件事另有隐情,并不真的认定是童禹坤下手。
可此刻情绪崩溃,混沌翻涌的痛苦需要落点,他不受控制地,把这件最锋利、最伤人的旧事,抬到童禹坤面前。
彼时童禹坤正站在窗边,望着楼下街道,心神还沉浸在自我欺骗之中。心底那份被伪装成恨意的扭曲爱意沉沉蛰伏,只要稍有扰动,便会隐隐震颤。
“童禹坤。”
余宇涵的声音突兀响起,语调沙哑紧绷,带着崩溃过后的混沌戾气。
张极和张泽禹还在书房整理仪式器物,客厅只有他们二人。
童禹坤身子微顿,没有回头:“又要做什么。”
“我不想再猜你的真心假意。”余宇涵一步步朝他走近,眼底是爱与恨搅碎之后的浑浊,“你一次次用尖刺对着我,到底哪些是伪装,哪些才是你的本心。我已经分辨不清。”
童禹坤指尖收紧,本能地又竖起防御,准备搬出冷言恶语将对方逼退。
可没等他开口,余宇涵的话,如同冰冷刀刃骤然劈落。
“那桩旧事。”他嗓音沉沉,字字砸在空气里,“关于我的父母。”
童禹坤浑身猛地一僵,猛地转过身,瞳孔微微收缩。
那件事,是横在两人之间最沉重的禁忌。
“就算我心底不愿确信是你所为。”余宇涵胸口剧烈起伏,混沌的爱恨翻涌,他一遍遍将这件事抛出来,像是自我折磨,也像是在狠狠刺痛眼前之人,“可为什么所有当年的线索,都曾指向你。”
“是不是,自始至终,从很早以前开始,你就带着伤害我的目的靠近我?”
“血咒缠身,日夜纠缠。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该记着——你手上沾过我至亲的因果。”
他不是笃定定罪,更像是情绪崩解之后的宣泄。理智知道存疑,可混沌的痛苦驱使着他,反复揭开这道血淋淋的伤疤,用来对抗自己分不清的真心。
每复述一次,过往的悲痛就翻上来一分;每质问一句,那份混杂着执念的怨就厚重一分。
暗处,怨灵抓住两人情绪剧烈震荡的契机。
借着双生血咒无形的脉络,细碎虚幻的画面悄悄渗入两人脑海。
童禹坤的眼前闪过破碎幻影:火光、哭喊、破碎的房屋,虚假的记忆碎片诱导他,仿佛自己真的犯下过那桩罪责。
余宇涵的脑海之中,也被灌入假象——幻象里童禹坤面容冷漠,眼神毫无温度,满脸皆是算计与恶意。
全部都是伪造。可血咒共感传递过来,真实得骇人。
“不是我。”童禹坤的声音微微发颤,心底翻涌巨大的屈辱与慌乱。
魂魄底层,那份被掩藏的爱因为余宇涵的痛苦而隐隐作痛,可这份痛,再次被他强行曲解为被污蔑的愤怒。他不愿去体察余宇涵此刻崩溃的内里,只看见对方拿最伤人的旧事刺向自己。
自我保护机制再度启动,他又搬出满身的尖刺,用冰冷刻薄反击回去。
“余宇涵,你疯了?”童禹坤唇角勾起尖锐的冷笑,言语锋利刺骨,“事到如今你还要拿这件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既然你心底认定是我,那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在你眼里我本就卑劣不堪,不是吗?”
余宇涵望着他满脸冷硬讥讽的模样,被怨灵送来的幻象再一次干扰判断。混沌的爱恨在胸腔里疯狂冲撞。他想相信他,可一次次伤人话语、脑海里的虚假画面,不断拉扯着他。
“我不想相信。可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余宇涵低声闷哼,血色咒纹顺着腕骨爬上来,“你总是这个样子,用一身的恶意把自己裹起来。”
书房传来脚步声,张极和张泽禹整理完毕,即将走出。
怨灵见时机被打断,缓缓收回幻境,那些破碎虚假的影像消散于无形,但已经把猜忌的种子,深深埋进两人心里。
张泽禹走出书房,一眼便察觉到客厅气氛压抑得可怕,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皮肤上隐隐浮动的咒纹预示着情绪已经剧烈动荡过一场。
“怎么了?”张极眉头紧锁。
余宇涵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混沌情绪,不再继续追问旧事,只是周身那团爱恨纠缠的郁结,再也无法抹平。
童禹坤侧过脸,敛去眼底翻涌的波澜,重新归于一片漠然,闭口不提刚刚的争执。
加固仪式还摆在眼前。
可怨灵的圈套已经生效。
假象埋下误解,旧伤被重新撕开。
余宇涵的爱与恨彻底搅作一团,真假难辨;
童禹坤继续固守自我欺骗,以恶言隔绝一切靠近。
一场还未开始的加固仪式,早已笼罩上重重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