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灵仪式过后的几日,公寓难得落入一种虚假的平静。
炼狱咒罚被残佩的灵力压制,神魂灼烧、心神溃散的剧烈痛感不再时时发作,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失控爆发的冲突,连深夜的囚缠也少了几分疯狂的戾气。
在外人张极、张泽禹眼中,这便是仪式起效的安稳征兆。
只有余宇涵清楚,这份平静之下全是翻涌的暗流。
仪式里童禹坤那一瞬间濒临崩塌的失态,反复在他脑海回放。他已经不再笃定童禹坤爱意全然消亡,心底盘旋着巨大的疑惑:那绝非恨意会催生的震颤。有什么东西被死死压在童禹坤的冷漠外壳之下,是他抓不住、看不透的真相。
他要试探,要逼迫,要撬开这层密不透风的伪装。
白日,极禹时常待在公寓,翻阅古籍推演破咒之法,客厅气氛安安静静。童禹坤大多靠在窗边,看书或者发呆,刻意减少一切和余宇涵的对视与交谈。魂魄深处那份未曾死去的爱意依旧在暗暗搏动,可他本能地抗拒去触碰、去分辨这份情绪,全部一股脑归类为憎恶。只要心底泛起一丝异样,他便立刻竖起尖刺,绝不允许自己深究半分。
余宇涵不急于当众发难。
他选择暗中试探,专挑只有两人短暂独处的时刻。
这天午后,张极去楼下取物资,张泽禹在书房抄写咒文,客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阳光柔和,室内安安静静,表面一派平和。
余宇涵缓步走到窗边,站到童禹坤身侧不远,没有逼近,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二人能够听见,避开书房的听觉范围。
“仪式那天,你到底感受到了什么。”他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步步紧逼的试探,“不要拿恨来搪塞我。童禹坤,你那时的慌乱,根本不是厌恶。”
童禹坤指尖猛地一紧,书页边角被掐出褶皱。
来了。
余宇涵察觉到了。
心底被掩埋的扭曲爱意轻轻震颤,那股陌生滚烫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恐慌,他一点也不想面对这份真相。承认,等同于推翻自己长久以来全部的自我认知,承认自己受尽折磨,却依旧对眼前这个人执念深重。
他拒绝面对。
防御瞬间竖起,最省事的办法,便是放出恶毒的言语,把对方逼退,把这个问题彻底撕碎。
他侧过头,眼神冷得像冰,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字字锋利如刀刃。
“你又在自作妄想什么?”童禹坤语调凉薄,句句伤人,“难不成你还以为我心底还残存半分对你的情意?余宇涵,你未免太过自欺欺人。”
余宇涵眉峰微蹙:“我没有妄想,我看见你的反应。”
“反应?不过是被血咒污秽力量侵扰带来的恶心反胃而已。”童禹坤继续开口,话语愈发尖刻,刻意放大心底那层伪装出来的恨意,用来掩盖底下的慌乱,“和你血脉相连,与你掌心相贴,每一寸都只让我觉得肮脏作呕。你还要我给你编造什么温情戏码来满足你的偏执吗。”
每一句伤人的话脱口,魂魄深处被隐藏的爱便会隐隐作痛,可这份痛感,被他强行解读成憎恨带来的烦躁。
余宇涵向前微踏一小步,压迫感悄然加重,不肯就此放过:“若是只有纯粹的恶心,你当初又为何在咒罚反噬的生死瞬间,本能舍不得伤我?你骗得了你自己,可血咒不会说谎。”
这句话精准戳中童禹坤最不愿回想的软肋。
恐慌骤然放大,他更加抗拒去深挖自己的内心。他不愿拆解自己的本心,索性变本加厉,用更狠的话语筑起高墙。
“舍不得伤你?简直笑话。”童禹坤冷笑,眼底满是刻意装出来的鄙夷,“我只是不想被血咒拖累,陪你一同赴死罢了。你不要把我的求生本能,曲解成对你的留情。你于我而言,不过是诅咒捆绑过来的累赘、祸害。但凡有机会,我巴不得你彻底消散,永不再见。”
狠话重重砸落。
余宇涵身形顿住,漆黑眸色沉沉翻涌。
那些话听上去无比真切,刻薄、决绝,毫无转圜余地。可他依旧能捕捉到,少年说话的时候,肩线细微的紧绷,眼底一闪而过的躲闪。
他嘴上在杀戮决断,心神却在逃避。
他不是坦然地恨,他是在强迫自己去恨。
余宇涵没有继续大声争辩,若是闹开,引来张极张泽禹,便再也没有机会撬开真相。他只是深深地望着童禹坤,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不肯罢休的执拗:
“你可以说尽最难听的话。但我不会就此相信。”
“你在逃避一些连你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逼你正视它。”
童禹坤心口一阵翻搅,爱恨错位带来的煎熬折磨着他,他别过头,不再接话,重新望向窗外,拒绝再继续这场对话。
恰好此时玄关传来开门声响,张极拎着袋子回来。
短暂的二人独处结束。
瞬间,童禹坤收敛全部锋芒,恢复成淡漠疏离的模样。余宇涵也敛去眼底的试探与逼问,神色归于平静。
表面看,一切如常。
客厅光线温和平稳,书页静静摊开,仿佛方才尖刺相向的对峙从未发生。
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平静外壳之下,暗流汹涌不休。
余宇涵心中的怀疑愈发笃定,往后会不断寻找时机,继续试探、逼迫,想要扯下那层假面。
而童禹坤,依旧拼命回避那个残酷的真相,宁愿用满口恶毒言语,把自己困在“我只有恨意”的自我欺骗之中。
底层那份扭曲浓烈的爱,依旧悄无声息地暗自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