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生存周后的第三天,成才归队。
医务室里,卫生员拿着镊子夹掉他手上的沙砾,每一下都带出细小的血珠。成才没吭声,只是看着窗外——馒头被卫生员拴在门把手上,正拿爪子够一只飞过的蛾子,橘白尾巴甩得像钟摆。
“成了。”卫生员拍拍他手背,“别碰水,别抠痂,不然留疤。”
成才低头看了看那几道纵横的伤口,忽然想起袁朗小腿上那些旧疤。留疤就留疤吧,都是地图。
推门出来,袁朗靠在走廊墙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像等了很久。
“伤好了?”他扫了眼成才的手。
“好了。”
“撒谎。”袁朗把钥匙往空中一抛又接住,“手抬起来,握拳。”
成才照做。五指收拢时,无名指和中指明显迟滞,关节处泛着不自然的青紫。
“肌腱轻微粘连,得做康复。”袁朗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从明天起,你不用跟大部队训练。”
成才一愣:“那我跟谁?”
“跟新兵。”
新兵连,成才站在队列前,感觉像隔了一辈子。
台下二十来个脑袋,大多十八九岁,眼睛里烧着和他当年一样的火——想立功,想留队,想被袁朗多看一眼。他甚至认出了其中几个:一个河南口音的胖子,一个总把枪带背反的甘肃娃,还有一个眼神活络、总偷瞄他怀里馒头的四川兵。
“从今天起,我带你们基础射击和野外生存。”成才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沉稳,“我不是袁队,不会骂人,但会抠细节。谁细节不到位——”
他顿了顿,想起袁朗那句“连猫一起罚”,嘴角动了动:“——我就让他去喂猫。”
新兵们哄笑,气氛松了些。
第一天教据枪姿势。成才演示完,挨个纠正。轮到那个四川兵,枪托抵肩的位置差了两厘米,他伸手按了按:“往上,再往上。差一厘米,三百米外就是脱靶。”
四川兵涨红了脸,调整。成才又看了看,摇头:“还是不对。你肩膀肌肉是僵的,放松,用骨头承重,不是用肉。”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摸枪时,袁朗也是这样,一根手指点在他肩胛骨上,说:“骨头是枪架,肉是缓冲,别搞反了。”
“报告教员!”河南胖子举手,“您那枚军功章,真是从袁队那儿拿的?”
队列一阵骚动。成才一怔,没想到这茬。馒头从纸箱里探出头,仿佛在帮他解围。
“不是拿的。”他蹲下来,把猫抱出来,“是它叼来的。”
新兵们瞪大眼。成才没解释,只是拍了拍馒头:“有些东西,不是你去找它,是它来找你。但前提是,你得站在它找得到的地方。”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老A的门口。想进来,先把枪握稳,把心沉住。”
下午的据枪定型训练,新兵们趴在靶场上,枪口挂水壶,烈日下汗流浃背。成才坐在阴凉处,手里拿着本射击记录册,一页页翻。齐桓走过来,扔给他一瓶冰水。
“袁队让你带新兵,不是罚你吧?”
“不像罚。”成才拧开水盖,喝了一口,“倒像……让我看看自己当初的样子。”
齐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四川兵正咬着牙,枪口的水壶晃得厉害,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不肯松劲。
“像你。”齐桓点头,“当年你也是这副德行,咬着牙不肯认输。”
成才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新兵,忽然明白袁朗的用意。不是让他养伤,不是让他休息,是让他站在另一个角度,重新审视那条他走过的路。当你站在终点回望起点,才能看清每一步是怎么迈出来的,也才能看清,谁在路旁等你。
训练结束,新兵们解散。成才收拾东西,发现馒头不见了。他找了一圈,最后在靶场边缘的沙枣树下找到了它——正蹲在一个人脚边,那人坐在树荫里,裤腿空荡荡的。
伍六一。
“六一班长!”成才跑过去。
伍六一没起身,手里拿着根树枝,正逗猫。馒头抱着树枝又啃又咬,玩得不亦乐乎。
“路过,来看看。”伍六一抬眼,目光落在成才手上,“手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
“皮外伤?”伍六一嗤笑,“你那手,再晚两天处理,肌腱就真粘死了。袁朗让你带新兵,是让你活动手指,不是让你偷懒。”
成才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袁朗早算到了。
“茶喝完了?”伍六一问。
“没。留着呢。”
“留着好。”伍六一扔掉树枝,撑着拐杖站起来,“有些东西,闻闻就行,别真喝。真喝了,就没念想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沙,转身要走,又停住:“那四川兵,有点意思。眼睛活,但心不定。你得帮他钉一下。”
“怎么钉?”
“让他知道,枪口对着的是命,不是靶纸。”伍六一没回头,声音被风吹散,“就像你当年,得有人告诉你,那枚章子不是玩具。”
成才抱着猫,站在沙枣树下,看着伍六一的背影消失在营区小路上。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未完的刻度。
他低头,馒头正拿爪子扒拉他手上的纱布,动作轻得像在数那些伤口。
成才忽然笑了。
他想起袁朗说过,老A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地图。现在,他手上的伤疤、枕头下的章子、半壶没喝的茶、还有眼前这群新兵,都成了他地图上的坐标。
而那枚正在骨头上刻字的凿子,还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响着。2
书荒可冲,内容很有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