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开始的命令是在子夜零点下的。
没有号角,只有通讯频道里一串加密的指令代码。成才从睡梦中惊醒,几乎是同时,馒头也从它专用的小纸箱里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嘘——”成才按住猫的后颈,把它轻轻塞进背囊侧袋,只留出透气孔。猫似乎感知到气氛不同,竟反常地安静,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咪呜”。
三分钟后,全副武装的蓝军队员在营房东侧空地集结。袁朗没穿重型防弹衣,只套了件轻薄的战术背心,脸上涂着油彩,唯有那双眼睛在夜视仪绿光的映照下亮得慑人。
“红方指挥部坐标已知,但他们有一个侦察排已经渗透进我方腹地,目标是破坏雷达站和弹药库。”袁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进人心,“我们蓝军的任务只有一个——在他们动手前,吃掉这个侦察排。全员静默,激光模拟系统开启,阵亡即退出。成才。”
“到。”
“你带三号小组,迂回至东侧山谷,卡住他们的退路。记住,我要的是‘吃’,不是‘惊’。”袁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瞬,“别让你的猫拖后腿。”
“是。”
成才背上背囊,猫在侧袋里动了动,很乖。他带着三人小组潜入戈壁浓重的夜色里。夜视仪把世界分割成诡异的绿色,风声被战术耳机过滤得只剩下电流的白噪音。他们像四个幽灵,沿着干涸的河床快速穿插。
二十分钟后,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滋滋声——齐桓所在的一组在西北侧发现了敌踪。成才打了个手势,小组就地隐蔽。透过夜视仪,他看见三百米外,一队黑影正呈一字纵队摸索前进,正是红军的侦察尖兵。
人数不对。耳机里传来齐桓的低语:“发现六人,还有一个狙击手在高处掩护。”
成才眯起眼,扫描着地形。红军的路线选择很刁钻,贴着山脚阴影,狙击手卡住了制高点。如果正面拦截,势必遭到火力压制。他抬头看了看右侧一处风化严重的断崖,那里视野开阔,但攀爬难度极大,且没有任何遮蔽。
心跳,平稳有力。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两名队员原地警戒,自己则背着背囊,向断崖摸去。猫在袋子里不安地动了动,成才轻轻拍了拍侧袋,安抚它。攀爬时,碎石不断从脚下滑落,他全身肌肉紧绷,将所有动作控制在最小幅度。一次,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滚落,他险些失手,心脏猛地一缩,但呼吸却被死死压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终于爬上断崖顶端,成才趴在滚烫的岩石后,调整呼吸。从这里,他能清晰看到红军狙击手的潜伏位置,以及下方整个小队的行进路线。他架好狙击步枪,准星套住了那个狙击手的头部。只要他击毙这名狙击手,齐桓他们就能从侧翼发起突击。
但就在他即将预压扳机的一刹那,耳机里传来急促的低语:“等等!他们队尾那个,背囊形状不对,可能是炸药包!别打草惊蛇,让他们再靠近点,确认目标!”
成才的手指停在扳机护圈上。准星里的敌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调整了姿势。成才的呼吸与心跳完美同步,每一次呼气都带走一丝燥热。他看着那个背囊,凭借经验判断,里面很可能装着C4或者类似的高能炸药。
红军小队又向前移动了二十米,完全进入了包围圈。
“行动!”指令下达。
几乎是同时,成才扣动了扳机。激光束在夜色中不可见,但红军狙击手的头盔上瞬间冒起代表“阵亡”的红烟。与此同时,齐桓他们从侧翼现身,密集的“枪声”(模拟音效)响起。
但意外发生了。红军小队反应极快,那名疑似携带炸药的士兵并没有慌乱撤退,而是猛地扑向旁边的岩石缝隙,试图将背囊塞进去——那缝隙后方,赫然是蓝军的备用通信光缆节点!
成才的第二枪紧随而至,却因为对方剧烈运动而稍稍偏离,只打中了背包带。红军士兵闷哼一声,拖着炸药包继续挣扎。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才能看到对方眼中疯狂的神色,也能看到通信节点一旦被破坏,整个蓝军的指挥系统将面临瘫痪。齐桓他们被交叉火力压制,一时无法靠近。
所有战术预案在这一刻失效。成才没有时间呼叫支援,没有时间调整角度。他甚至没有时间思考。
他只是凭着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再次锁定。这一次,他的准星没有套住任何人,而是预判了那个红军士兵下一次拖拽炸药包的发力瞬间,瞄准了他身前的地面——利用子弹撞击地面的反弹力和碎石飞溅,干扰对方的动作。
砰!
子弹击地,碎石迸射。红军士兵吃痛,动作一滞。就是这一瞬的停滞,齐桓抓住机会,一个精准的点射,将对方头盔上的感应器打得红光狂闪。
“目标清除!”齐桓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成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侧袋里,馒头不知何时又睡着了,小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战斗结束得很快。袁朗从后方走来,看了眼那被“摧毁”的炸药包(模拟道具),又看了看成才所在的断崖位置。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成才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背囊侧袋里鼓起的那一团。
“猫没叫。”袁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成才解开袋口,馒头探出头,懵懂地眨了眨眼。
袁朗又看向成才,目光在他因为长时间据枪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停留片刻,然后伸手,不是去扶他,而是用手指轻轻拂去他作训服肩头的一粒沙尘。
“那一枪,反弹干扰。不是教案里的东西。”袁朗转身,走向集合点,“有点意思。”
成才抱着猫,站在原地。夜风吹过戈壁,带着硝烟和沙土的味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一下在极致压力下完成的、违背常规的射击,仿佛不是出自他的意志,而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本能。
那本能,叫做守护。
不是守护一枚章子,不是守护一个队长的期待,而是守护身后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沉睡的、或清醒的生命。
馒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成才弯起嘴角,第一次觉得,戈壁的夜风,其实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