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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

未至之春

从医院回来,天已经暗了。

西边最后一抹光被灰紫色的云吞进去,像烧尽了什么东西,只剩满天的冷。街灯次第亮起来,黄澄澄的,在稀薄的暮色里晕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他们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起风了。风不大,但硬,灌进领口里像谁用细砂纸在脖子上擦了一下。

林暮生走在前,林朝生跟在后。她的步子慢,他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不催,只是停一停,像一杆路灯。他手里拎着从医院带回来的检查单、缴费单、药单,还有门诊大厅自助机上花六十块买的两个医用口罩。她两手空空,但走得比他还喘。

“慢点。”她说。

他应了一声,放慢脚步。

回到家,他先用体温枪给她量了个体温。36.9。正常偏高一点。他又把热水袋灌上电,塞到她手里,命令似的说了句“捂着”。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个灰扑扑的热水袋,像抱着一个暖烘烘的小动物,整个人慢慢陷进靠背里。

“累不累?”他站在沙发边,俯身看她。

“累。”

“饿不饿?”

“饿,但不想吃外卖。”她抬眼,“你煮面条吧,清汤的。”

他想了想,说“好”,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水烧了三四分钟才冒泡,他下了两把挂面,面在沸水里慢慢软下去,像一堆收拢的线团。冰箱里只剩半颗白菜心、两个鸡蛋。他把白菜心切成细丝,蛋打散了,等面快熟的时候淋下去,蛋液瞬间散成金黄的絮,飘飘忽忽地浮在汤里。没有香油,他滴了几滴生抽。

面端上桌,她凑过来闻了闻,鼻子轻轻动了一下,像猫。

“挺香的。”

“凑合吃。”他递过筷子。

她接过来,先喝了一口汤。汤不浓,清汤寡水的,但鲜的。鸡蛋的鲜,白菜心的甜。她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稀罕东西,一口一口,把整张脸都喝热了。

他坐在她对面,把自己碗里的面拌了拌,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不吃?”她抬头。

“不饿。你多吃点。”

“你别学我。”她瞪了他一眼,把碗里的鸡蛋絮夹了几片到他碗里,“你瘦得跟门板似的,该补补。”

他看着她用筷子给自己夹菜的动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外婆还在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给他夹菜的。他碗里的石榴籽,她碗里的西瓜瓤,还有集市上她掏钱买给他的一包糖炒栗子。

“你发什么呆?”她问。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什么事。”

“你总给我夹菜。”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小时候挑食,不夹就不吃。”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鸡蛋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以后我给你夹。”

她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喝汤。

饭后,他开始收拾房间。茶几上的外卖盒、沙发上的旧衣服、地上乱堆的杂志和空纸箱,全部归位或扔掉。她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想帮忙,被他一眼瞪回去。

“你坐着。”

“我又不是动不了。”

“你现在最大任务是把自己养胖。”他弯腰把她要捡的一本杂志抢先捞起来,往书架上一塞,“别的用不着你。”

她没再坚持,重新缩回沙发里,怀里还捂着那个热水袋。她的目光跟着他转,从客厅跟到阳台,从阳台跟到厨房。他擦桌子,她看着他擦桌子;他拖地,她看着他拖地。屋子本就不大,他这么来来回回地走,像在她的视线里织一张网。

“你这里,”她忽然开口,“以前也这么乱吗?”

他停了一下。“更乱。”

“那怎么想起来收拾了?”

他背对着她,继续拖地,声音不大:“你在这儿,不想让你觉得委屈。”

她没说话。

卧室门开着,她把那扇门往里探了探头。床还是原来那张,铺的是灰白条纹的四件套,洗得发旧,看起来旧得软了。床头摆着他的几本书和充电器。

“我睡沙发。”他走过来,把卧室门完全推开,做了个“请”的手势,“这里以后是你的。衣服挂柜子里,箱子放床底下,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她走了进去,站在床边,回头看他。她的身影嵌在卧室门口的灯光里,微微有些虚,像一张对焦不上的照片。

“你睡沙发会腰疼的。”她说。

“我年轻。”

“你也就比我小两岁。”

“没得商量。”他说,转身去拿她的行李。

行李箱还放在墙角,拉链拉得整整齐齐。他拎起来,不重,但还是那晚那种轻。他把箱子平放在床上,慢慢拉开。

她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箱子里最上面是几件叠好的衣服。他尽量不弄乱,一件一件拿出来,摊在床尾。衣服不多,甚至可以说少得过分——两件外穿,两件打底,一件单衣,一条长裤。她的生活,被压缩成这么薄薄的一小摞。

旁边是一个洗得发软的化妆包。他没打开,只放到床头柜上。再往下,是一只塑料袋,里面的药瓶在灯光下发出细弱的反光。他把它也拎起来,顿了顿,转身放进了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有他准备好的药盒,分格放好,每格写着“早、中、晚”。

她想让他知道,她看见他放药了。她的右手在窗台上轻轻握了一下。

箱底只剩最后一样东西:一张照片。他认得那张照片。外婆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得正好,红彤彤的花坠满枝头,像无数小灯笼。照片里一个男孩仰头看树,女孩站在他旁边,用手指着树上最高处的那朵花。男孩的嘴张着,在喊什么。光线太强,两张脸都过曝了,白得像两个小纸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搁在她床头,靠着墙,正对着她睡觉的方向。

“这照片你还有。”他说。

“一直带着。”她转过身来,看见他摆好的位置,眼底软了一下,“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用手比了比自己腰侧。

“你现在也没多高。”他说。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但很真,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个气泡。

“你嘴还是那么欠。”她说,却是在笑的。

他关上衣柜,拍拍手上的灰,直起身子看她。她站在床边,那件宽大的旧卫衣挂在她肩上,整个人像从什么人的回忆里走出来的,和这间灰扑扑的小卧室格格不入,又奇怪地融在了一起。

“你就住这儿。”他说,语气平得像在宣布一条不需要商量的规矩,“饭我做,碗我洗,衣服放洗衣机。你负责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吃药。别的,不用管。”

她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

“那你呢?”

“我睡沙发。”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睡到你好了为止。”他说。

说这话时他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傻气。她“噗”地一下笑出来,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说“好了为止”的时候,眉头皱着,像在跟老天爷签合同一样。

“你在这儿,我肯定好。”她慢慢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他站着不动,任由她弄。

末了,她拍拍他胸口,小声说:“行了,去歇着吧。你今天一天都在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冷就叫我。我就在外面。”

她点点头,从床上捞起那张旧照片,端端正正地摆在灯下,然后转身去拉窗帘。窗帘拉上的瞬间,屋里暗了一下。他站在客厅,看见那扇门慢慢合上,但她没有上锁。他知道她不会上锁。

他躺进沙发里,把毯子盖到下巴。沙发板硬,扶手的海绵塌了,他半个身子悬着,并不舒服。但今晚他睡得很沉。凌晨三点他醒过一次,听见卧室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窣。那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在窗台上。

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他被厨房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睁眼一看,天光已经发白,像薄薄一层乳色的纱蒙在窗帘上。厨房里飘出蛋香。他一骨碌坐起来,趿着鞋走过去。

她站在灶台前,打鸡蛋。动作不熟练,蛋壳碎进碗里一片,她正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往外挑。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垮垮地扎着,露出后颈,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截瘦白的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你起来了。”她没回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做错事的心虚,“我醒得早,就想——”

“你早饭吃了吗?”他走过去。

“还没。”

“坐着。”他接过她手里的碗,把蛋液搅了搅,“我来煎。”

她嘟囔了一句“不公平”,往后退了两步,靠在灶台边看他。他单手打蛋,动作利落。锅里的油热了,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边缘泛起金黄的焦边。他撒了一点盐,用锅铲轻轻翻面。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

“自己住久了就会了。”

“毕业以后?”

“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一段时间总点外卖,吃腻了。就开始琢磨。”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你一个人扛了挺多事的。”

他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又盛了两碗粥,端到茶几上。她跟过来坐下。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斑,像一条金色的小河。他们面对面坐着,一口粥一口蛋,吃得安静又缓慢。

吃到一半,她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蛋黄,忽然说:“暮生,我会好好吃饭的。”

他抬头。

“你做得这么认真,我不好好吃,对不起你。”她夹起那块蛋黄,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弯了一下,“好吃。”

他也夹了一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松。

窗外天光大亮。新年的头几天,城市还不太清醒,街道空而安静。偶尔有几声零碎的鞭炮,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旧年最后几声余咳。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发现她正看着他。目光很静,静得让人想一直这么坐下去,太阳晒着,粥还温,人还在。

“今天想做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说:“什么也不做。就在家待着。”

“好。”

她把头轻轻靠向沙发背,闭了闭眼。他收了碗筷,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水声开得很小,怕吵到她。

等他洗完碗出来,她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那条灰毯子滑到腰际,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踝瘦得伶仃。他弯腰,把毯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又将她鬓边一缕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连空气都轻了几分。

他在她身旁蹲了一小会儿,就那么看着,像在守着一朵刚刚决定不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