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凌晨五点,天还黑得发蓝。
闹钟响第一声就被他按掉了。他本来就醒着。沙发下面暖气片烘了一夜,空气干燥,嘴唇起皮。他从沙发里坐起来,整个人像被人从很深的泥里拽出来,沉、钝、带着没睡透的酸。
窗外还是黑的。城市在年初三的凌晨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连鸟都还没醒。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早班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他刷牙的时候,听见卧室门开了。回头看见她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卧室门口,裹着昨天那件深灰色大衣,围巾搭在胳膊上。头发是胡乱抓过的,脸洗过了,没擦干,额角和鬓边还沾着水汽。她看起来像一夜没睡,眼下一层青。
“起这么早。”他说。
“怕你等我。”
他拧上水龙头,把牙刷放回架子上,侧身让她进卫生间。她擦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再是昨晚那淡淡的药味,是热水洗脸后皮肤最原始的、干净的气息。
出门前,他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厚棉袜,递给她。
“穿上。”
她接过,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回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棉袜套在已经很厚的袜子外面。脚显得更小了,塞进鞋里的时候费了些劲。他看着她弯腰和鞋带较劲的样子,没帮忙,只是站在门边等。
天还没亮。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边只裂了一道青白色的口子,像冬天在慢慢睁眼。空气冷得发硬,每吸一口都像在嚼碎一把细冰。雪已经停了,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会发出细小的咯吱声。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把人影拉得细长,像两个用炭笔画出来的剪影。
公交车还没来。他们就站在站牌下面。他高她一个头,侧过身替她挡住风口。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围巾又绕紧一圈,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望着街对面一家没开门的包子铺,蒸笼已经架起来了,白气从门缝里滚滚涌出,被路灯照成暖黄色。整条街都空着,就那团气在动,像一小片有生命的东西。
车来了。车厢里没有别的乘客,只有他们俩和司机。司机戴着毛线帽,面无表情,像一尊被摆错位置的雕像。他们坐在最后排,她靠窗,他靠走廊。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雾气,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下,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他看了一眼,没看出她画的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画。
去肿瘤医院的路,他前一天晚上查了三遍。从这站上车,坐十二站,换乘一次,再坐四站,下来走六百米。他记得每一站的站名,每一个转弯的方向,每一条备用路线。他查这些的时候,她在隔壁房间里睡着了。她不知道他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手机上反反复复看同一个网页,把“肺癌晚期”四个字看到不再像四个字,像四个烧红的铁块,烫得眼睛痛。
医院比他想的大。主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十几层高,在清晨的薄雾里压得人喘不过气。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有的蜷在轮椅里,有的靠墙站着,面色和那灰白的外墙一个颜色。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春泥土的腥气,被风一搅,说不清到底是干净还是脏。
他领着她去挂号。队伍不短,但比预想中快。他站在队伍里,一只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张折得发皱的号条。她站在他身旁,安安静静的,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大多是家属,手里拿着各种单据,走得很快。病人反而慢,坐在轮椅上被推着,或者被家属搀着,脚步虚浮,像随时会被人群冲散。有个很老的男人坐在墙角,鼻子上插着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深绿色的氧气袋。他脑袋耷拉着,像在打盹,但手指在一遍遍摸着衣角上的一颗扣子,像是反复确认自己还在。
她看见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目光多停了两秒。
“走。”轮到他了,他伸手过来,牵过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方向很确定。他带着她穿过人群,绕过那些轮椅和移动病床,找到电梯,上了四楼。
科室门口的长椅坐满了人。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放在椅子上让她坐。她没推辞,坐下了。他站在旁边,背靠着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叫号屏。
那上面滚动着红色的字,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地跳。他盯着那个屏幕,一直盯到眼睛发干。身旁的她安静得不像在等医生,像在等一班迟早会来、但来了也不是什么好消息的火车。
叫到她了。
她站起来。他的手在同一时间从旁边伸过来,抓住她手腕。她回头看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腕又抓紧了一分,像在确认她不会在这条走廊里突然消失。
“进去吧。”他说。
她点点头。
他留在外面,看着门关上。那扇门很厚,白色,带一点米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模糊的人声,听不真切。走廊里有人在咳嗽,和她的不一样,是那种从气管里带出来的、带痰的、粘稠的咳,一下一下,很规律。一个老太太在念佛,声音细得发虚,混在叫号广播里。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走廊很亮,灯光把墙壁照得太白了,白得没有一丝温度。有人从他面前走过,投下阴影又离开。他把头低下去,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家长的孩子。
那扇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单子,面色很平。
他站起来。她走过来,把单子递给他看。CT、肿瘤标志物、淋巴结超声。医生的结论依然和那几页诊断书相同:肺腺癌,T4N3M1,伴骨转移。建议住院。建议尽快开始系统性治疗。
“医生说我太瘦了。”她说。
他低头看着那些单子,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识。他的手指在纸上越攥越紧,指节白得发青。
“他说我太瘦了,建议先养一养。”
他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像刚从学校教导处出来。
他忽然转身走开。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回头。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那里有一面墙,墙皮上贴着几张卷了边的健康宣传海报。他抬起拳头,砸了上去。
闷响。像一颗心在胸膛里撞墙。关节上的皮破了,血从擦伤处慢慢渗出来,深红色,和宣传海报上那个蓝色的肺模型形成鲜明对比。他又砸了一下。这次的声音更实,更重,像要把什么钉进墙里。有一对路过的母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离开了。
她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没有劝他,也没有拉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
他转过身,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拳头上的血在墙上蹭出一道痕迹,很浅,像一小截没有写完的句子。
“我没事。”他说。声音是哑的,像砂纸擦过铁锈。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走廊尽头的灯管忽明忽暗,电流声细细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擦伤的指节。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去抽血。医生说现在就能查。”
他抬起头看她。她蹲在他面前,脸色白得几近透明,但眼睛很亮,像冬天早晨结了冰的湖面上折射出的那一小片天光。
“你怕了。”她说。
他别过脸去。
“我也怕。”她说,“但是我发现,你在旁边的时候,就没那么怕了。”
她站起来,弯腰去拉他的手。他由着她拉起来,两条腿使不上力,晃了一下才站稳。她的力气很小,手指也凉,但就是那点力气,硬是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下次别砸墙了,”她转身往抽血窗口走,声音淡淡的,“你手疼,我也疼。”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瘦瘦的背影穿过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走廊,两侧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每一张脸都灰扑扑的。她走到拐角,回过头来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他看懂了:
“跟上。”
他快步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