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这件事,林予本以为会很简单。
他工作三年,东西却少得可怜——几箱书,几季衣物,一台台式电脑和一些零碎的电子产品,再加上一些生活必需品,一辆中型SUV就装完了。
顾沉看着那几个箱子,沉默了很久。
“就这么点?”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然呢?”林予把最后一个纸箱塞进后备箱,“我一个人住,用不了太多东西。”
顾沉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几个纸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林予的生活太简单了,简单到近乎寡淡。这三年里,他大概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个地方当作真正的“家”来经营过,因为他随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正在整理后备箱的林予。
林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顾沉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就是想抱抱你。”
林予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但还是伸手覆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轻轻拍了拍:“好了,回去再抱,先把东西搬上去。”
顾沉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林予租住的是一间一居室的小公寓,位于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居民楼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顾沉环顾客厅——家具是房东配的,样式老旧但整洁;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专业书籍;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这是林予独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林予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做最后的检查。“厨房的东西不用搬了,都是房东的。浴室里的洗漱用品带走就行……”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动作忽然顿住了。
顾沉注意到他的异样,走过去看了一眼——抽屉里放着一张照片,是他们的高中合照。照片上,两人站在银杏树下,顾沉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张扬。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林予沉默了几秒,把照片拿出来,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顾沉没有戳破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只是接过他手里的背包,轻声说:“嗯,走吧。”
搬到顾沉公寓后,林予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作息。顾沉是一个生活极其规律的人——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十一点半前入睡。林予以前经常熬夜到凌晨一两点,但搬过来的第一周,就被顾沉强行纠正了生物钟。
“你再熬下去,头发就要掉光了。”顾沉把他从电脑前拉起来,“去洗澡,睡觉。”
“我把这段代码跑完……”
“明天再跑。”顾沉不由分说地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林予瞪着被合上的电脑,又瞪着顾沉,最终败下阵来,乖乖地去洗澡了。但他不得不承认,规律的作息确实让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早上醒来不再昏昏沉沉,工作效率也有所提升。
其次是饮食。顾沉对做饭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林予有时候加班晚了,回到家总能发现餐桌上用保温罩盖着的饭菜,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微波炉热三分钟。——顾”
林予第一次看到那张便签时,站在餐桌前愣了许久。然后他默默地热了饭菜,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饭菜的味道很好,但他吃着吃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等他回家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父母还在的时候。
他把碗洗了,把便签折好,放进了那个装着信的笔记本里。
第三个变化,也是最微妙的变化——他开始习惯这个空间里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起初,他有些不适应。早上醒来时发现身边有人,会有一瞬间的恍惚;在客厅看书时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动静,会下意识地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晚上躺下时,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会让他心跳加速好一会儿。
但渐渐地,这些不适应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他知道不管什么时候回头,那个人都在那里。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两人一起去宜家采购。
起因是林予抱怨书桌太小,放不下他新买的显示器。顾沉二话不说,周末就拉着他去了宜家。两人在庞大的商场里逛了一整个下午,从书桌逛到台灯,从台灯逛到地毯,从地毯逛到收纳盒,购物车越堆越满。
“这个台灯怎么样?”顾沉拿起一款简约设计的LED台灯。
“太贵了。”林予看了一眼价格牌。
“不贵,好的台灯对眼睛好。”顾沉把台灯放进购物车。
“这个地毯呢?”
“好看,但不好打理。”
“那这个呢?”
“颜色太丑。”
“这个总行了吧?”
“……勉强可以。”
两人就这样一边逛一边拌嘴,不知不觉间购物车已经堆成了小山。排队结账时,林予看着满满一车的东西,有些心虚:“是不是买太多了?”
“不多。”顾沉说得理直气壮,“都是需要的。”
“那个香薰蜡烛也是需要的?”
“当然需要。”顾沉面不改色,“有助于提高睡眠质量。”
林予无言以对。
回到家后,两人一起组装新买的家具。顾沉负责看说明书,林予负责拧螺丝。两个人的配合算不上默契——顾沉经常看错图纸,林予则经常拧错螺丝孔——但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书桌和书架总算组装好了。
林予把电脑和显示器搬到新书桌上,把书籍一本一本地码进书架里。整理到最后,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犹豫了一下,放在了书桌右手边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放着那封信、那张高中合照,还有他们在小镇照相馆拍的那张合影。
顾沉路过时看到了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以后,这个抽屉会越来越满的。”他说。
林予靠在他怀里,轻轻地“嗯”了一声。
晚上,两人窝在新买的地毯上看电影。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那盏新买的香薰蜡烛散发着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气。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条流淌的光河。
林予靠在顾沉的胸口,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安心的节拍器。
“顾沉。”他开口。
“嗯?”
“我有没有说过……和你住在一起,我很开心?”
顾沉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快地跳动起来。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林予的发顶,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但你刚才说了。”
林予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仰头看着他。烛光在顾沉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格外深邃。
“那我再说一遍。”林予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和你住在一起,我很开心。”
顾沉低下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水面,却激起了层层涟漪。林予闭上眼睛,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更深地嵌入他的怀抱中。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浓。而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两个人相拥着,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林予在顾沉怀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时,忽然听到他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林予,欢迎回家。”
林予没有回答,但他往顾沉怀里缩了缩,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是的,他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