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隔离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狭长的光斑。
念回是在一片极度的疲惫中恢复意识的。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放在磨盘里碾过一遍,连指尖都透着酸软。
她试着动了动睫毛,视线从模糊逐渐聚焦,第一眼看到的,是黑暗中那个安静坐在床边的轮廓。
沈青竹没有睡。
他依旧保持着几个小时前她失去意识时的姿势,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黑暗模糊了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与玩世不恭的眉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柄收起了锋芒、安静蛰伏的刀。
听到床上传来细微的动静,沈青竹立刻抬起了头。他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便倾身向前,目光在触及念回睁开的双眼时,那层属于“守夜人”的冷硬外壳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深的专注。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未开口的干涩,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显得异常低沉温和。
念回看着他,脑海中还残留着乌泉“支配皇帝”强行探查识海时的撕裂感,但此刻,她却觉得周身被一种极其熟悉且安心的气息包裹着。
那是沈青竹的禁墟气息,没有攻击性,只是像一张柔软的网,将她稳稳地托住。

我……没事。
她轻声开口,想要坐起身,却因为脱力而微微晃了一下。
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背。沈青竹的动作很轻,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顺手拿过床头的温水杯,递到她唇边:

别乱动,你的灵魂刚被强行压制过,现在还很虚弱。喝点水。
念回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沈青竹,看着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血丝,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在这里守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你一直在这里?
她轻声问。

不然呢?
沈青竹将水杯放回桌上,顺势靠回了椅背上,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习惯性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

七夜那家伙去处理特殊行动处的烂摊子了。

乌泉他还是个孩子,又不靠谱。你身体里藏着个连‘支配皇帝’都摸不透的怪物,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念回却从他那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她看着他的侧脸,走廊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锋利的下颌线。她突然想起了白天在办公室时,那股在两股力量绞杀中将她牢牢护住的无形屏障。

白天的时候……
念回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是你保护着我,对吗?
沈青竹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为什么?
念回问。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青竹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他看着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女孩,看着她眼底那份纯粹的、毫无防备的信任。
他习惯了做别人的刀,做别人的盾,习惯了把后背留给队友,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自咀嚼伤痛。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安静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因为刚醒来而有些微凉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不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像能承受这些的人。
他顿了顿,收回手,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身体里藏着什么。只要你还站在这里,还在大夏……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誓言。

……我就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到你。
念回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明明自己也背负着沉重的过往,明明他的世界里充满了黑暗与厮杀,可他却愿意在这样一片废墟之上,为她撑起一方小小的、安全的天地。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抓住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腕。
沈青竹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躲开。
他就那样任由她握着,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他低下头,看着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终于彻底化开,变成了一个极浅、却极温柔的弧度。

睡吧。
他轻声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

我在这里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念回看着他,眼底渐渐泛起了一层困倦的水光。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在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中,再次陷入了沉睡。
沈青竹就那样坐在床边,任由她握着。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安静的睡颜,像是在守护着这漫长暗夜里,唯一属于他的、微弱却执拗的光。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念回的识海深处,那片被压制的混沌迷雾中,那声跨越了无尽岁月的叹息,再次悄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