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沈砚青的夜

李雨涵注意沈砚青不对劲是第六天傍晚。那天她刚从城外回来，手里拎着一筐新做的麻布口罩打算送去府衙库房，路过书房时透过半开的窗看见他正靠在椅背里批一封公文。他的姿势跟往常一样挺直端正，但她发现他握笔的右手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笔尖的墨滴下来在纸面上洇成了一团黑色的圆点。

她推开书房门走进去，他没有抬头。她走近了才发现他的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脸色比平时白了两个度，嘴唇的颜色也浅了。她伸手想试他的额温，手还没碰到他就偏开了头，声音很哑："别靠太近。我这几日在城外跑了三趟，若染了什么——"

李雨涵的手在距离他额前半寸的地方停住，她没有缩回去，而是问了一句："你最后一次整夜睡觉是什么时候？"

沈砚青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沉默就是答案。她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他案头堆着的卷宗——州府的防疫调度批复、各府县的流民安置核对、临水县那边的疫情通报、延平城内医馆药铺的征调文书。每一份上都有他的批注和签名，墨迹从新到旧叠了厚厚几层。他的右手腕微微肿了一圈，是连日书写导致的。

"你起来。"她说。沈砚青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里有一丝他平时绝不会流露的东西——太累了以至于没有力气反驳。他拄着桌沿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李雨涵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隔着衣料她感觉到他的体温比正常高了不少，烫的。"去床上躺着，"她说，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去叫府医。"

"不必。明日还要去见州府——"他的话被她一个眼神截断了。她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底下有一种不容辩驳的坚持，像一面墙你说什么都绕不过去。沈砚青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被她半扶半牵着进了寝房。他躺下时李雨涵摸了他的额头，烫得她心里一沉。

府医来得很快，搭过脉后说是风寒加积劳，烧得不算太高但拖下去会转肺炎，必须静卧三日。府医开了方子让春杏去抓药煎煮，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大人这些日子怕是水都没喝够"。李雨涵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沈砚青闭着眼的脸，他睡着的时候眉间那道褶还是皱着没有松开。她想伸手替他抚平，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把他的被角掖了掖。他已经睡着了，呼吸有些粗重。

那夜她守了两个时辰。春杏煎好了药送进来时沈砚青被扶起来喝了半碗又躺回去了，后半夜烧似乎退了少许，呼吸渐渐平稳了些。李雨涵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拿了一卷旧书翻着，烛火压得小小的免得晃眼。窗外偶尔传来一声更夫的梆子响，又远了。她翻书翻到一半听见他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几乎辨识不清，像是半梦半醒时漏出来的。他说的是两个字："……别走。"

李雨涵放下书看着他。他眉头还皱着，眼睛闭着，呼吸比方才乱了片刻。她不知道他梦里看到的是什么——大概是那些流民、那些公文、那些他一个人扛着的重担。她轻轻应了一声："我不走。你睡你的。"他的眉头松了一点，呼吸又慢慢稳了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床沿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晨光已经从窗纸里透进来了，她发现自己肩上多了一件外袍——是沈砚青搭在床头的那件玄色披风，被她压出了褶子。她转头看床上，沈砚青已经醒了，靠着床头半坐着，手里端着一碗粥在慢慢喝。他的面色比昨夜好了些，嘴唇也有了血色，看见她醒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粥碗往旁边的小几上搁了搁，露出几碟酱菜和一块蒸饼，像是特意为她备的。

"几时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肩上的披风滑下来落在膝上。

"辰时刚过。"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昨夜清了不少，"城外那边赵明远一早派了人来报，昨日新增的流民都安置完了，没有新增发病。柳树湾的青石村的议事会今日要报各村防疫口子的巡查情况。"他说完这一串才顿了一下，看了看她，语气微缓了些，"你昨夜的药……吃了大半碗，剩的倒了可惜。"

李雨涵知道他是在说"谢谢"——用他那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她把那件披风叠好搁回他床尾，站起来到小几边拿了块蒸饼咬了一口："你这几日别出门了。城外我替你跑，州府那边若有急报送来我送进来给你批，你躺着批也一样。"

沈砚青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把粥碗里剩下那几口喝完，空碗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晨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铺了半张床被，把被面上的暗纹勾得清清楚楚。李雨涵坐在小几旁边啃蒸饼，春杏端着新茶进来，看见两个人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几边，一个喝粥一个吃饼，晨光铺了一屋子，她愣了一息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那天的公文果然是李雨涵替他送到床头的。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念给他听、等他批完了再拿出去交人，来回跑了七八趟。中间沈煜跑来看了一趟父亲，站在门口扒着门框看了半天，沈砚青招手让他进来，小孩走到床边踮脚摸了摸他的额头说"不烫了"。沈砚青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像风拂过水面。沈煜被拍了也不躲，咧嘴笑了一下，转身跑走了。李雨涵在旁边看着这对父子之间的那个互动，心里头像被什么暖和的东西填满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沈砚青的精神明显好了不少，已经开始靠在床头翻阅新送来的州府文书了。李雨涵端着药碗进来时他正提着笔在纸页上批注，见她进来就把笔搁下了，接了药碗仰头喝尽。"你今夜回去歇。"他说，"城外的事明日再跑。我一个人躺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李雨涵把空碗接过来搁在托盘上，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他的脸罩在暖蒙蒙的光线里，他额上的碎发被汗浸过了塌在鬓边，比他平时那种冷硬刻板的模样少了许多距离感。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昨夜说梦话了。"

沈砚青的眉头微微一动："……说了什么？"

"说了'别走'。"李雨涵站在暮色里看着他的眼睛，"你梦到谁了？"

沈砚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鸟叫和远处的蝉声混在一起从夜幕里渗进来，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春杏新换的茉莉上。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不知道。大概梦到延平城的城门了，关上了没人开。"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但她听出了底下的那个分量。他把这座城的事扛成了他自己的事，扛到梦里都在怕门关了没人开。她端了空药碗走出去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里的暑气已经散了大半，带着傍晚最后一缕茉莉的香气。她回头看了一眼寝房的门，里面亮着灯，安安静静的，他大概又靠在床头开始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公文了。但她知道今夜他不会一个人扛着那些字了。她在这边，春杏在那边，城外赵明远和那些流民也在他们各自该在的地方。城门已经开了，不只是他一个人站在门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