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孤儿的名字

临水县那位年轻郎中姓赵，名明远，解除隔离第二天就被李雨涵接到了城外隔离区。他搭了一个简易的诊案在棚子中间，每日早晚各巡一回，教流民们用煮过的水洗手、烧艾草熏棚子、把咳嗽的人单独挪到最边上的棚里。他的到来让流民们的恐慌感明显降了，有人开始主动找他问"我头疼是不是染上了"，他摸摸脉说"你是饿的，吃饱了就没事"，问的人就放心地回去喝粥了。

但李雨涵最放心不下的始终是那几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襁褓里的婴儿三天前断了母奶——他母亲因连日奔波和饥饿再也没有了奶水，婴儿哭得嗓子都哑了，窝在母亲怀里小嘴一张一合地空吸，吸不出东西来就扭过头继续哭。李雨涵第一天去的时候看见那婴儿的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嘴唇一层白皮，哭声细得像根随时会断的线。她找了好几个有奶水的妇人，问能不能匀几口给孩子喝。有个从河滩堡来送粥的媳妇二话没说把孩子抱过去喂了，说"我家娃也刚断奶，奶还多着，先紧着这小的"。婴儿终于不哭了，窝在陌生妇人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

更让李雨涵揪心的是一个八九岁左右的男孩。他蜷在棚子最角落的一堆稻草里，面朝墙一动不动，不吃也不喝。赵明远说他没病，是心里的事。李雨涵端着粥碗蹲在男孩身后，轻声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男孩一动不动。她又问了一声，过了好久男孩才从稻草堆里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没名字了。他们都叫我小幺。现在没人叫了。"

李雨涵端着粥碗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赵明远悄悄告诉她，这孩子的祖母和父亲都死在了临水县的瘟疫里，他跟着逃难的人群走了三天，一路上没跟任何人说过话。

李雨涵没有追问"你爹娘呢"之类的话。她在男孩旁边坐下来，隔了两尺的距离，把粥碗放在两人中间的稻草上，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来慢慢啃。她啃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从亮转暗，久到棚子里的烛火被风吹得偏了又直回来。男孩终于翻了个身，脸从墙壁那边转过来，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桃子，干涸的泪痕在脸颊上结成发亮的小片。他看了李雨涵一眼，又看了那碗粥一眼，喉咙动了一下。

"粥还温的，"李雨涵说，"你要想喝就喝，不想喝就放着。我坐这儿等会儿，不催你。"男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把粥碗端起来，两只手捧着，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喝了一口就停不住地喝了第二口、第三口，粥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管，大口大口地灌完了，空碗搁在膝盖上，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擦完了嘴他忽然说了一句："我饿。我是饿的。"声音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委屈——原来这种难受是饿，不是病，不是快死了。

李雨涵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干粮递过去。男孩接了，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眼泪又淌下来了。这回他没忍着，一面嚼一面哭，腮帮鼓鼓的，眼泪滚进嘴里和干粮一起咽了下去。李雨涵坐在旁边没有拍他后背，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等他嚼完那块干粮、哭过那一阵之后，她问他："你想有个名字吗？"

男孩抬起泪眼看她，愣了一下。然后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想。"

"你自己想叫什么？"

男孩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空碗，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没人问过我。"

李雨涵指了指棚子外面那片隔离区，说："你看到那些穿白衣服的、端着粥桶的、背着药箱的人了吗？他们会留在这里很久，帮你和你的同乡治病、吃饭、活下来。你也可以留在这里，帮他们做一些你能做的事——端水、递药、给更小的孩子讲故事。等瘟疫过去、等临水县那边安全了，如果你想回去，有人送你回去；如果你不想，这里也会有人管你。"

男孩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他没有犹豫："我留下。"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名字……我叫山子行不行？我爹从前说我是从山里抱回来的，叫山子好养活。"

李雨涵笑了一下，眼眶有点潮："山子，好名字。山子你今天帮我一件事——隔壁棚里有个比你小的妹妹，她娘病了，她一个人蹲在棚口哭。你去陪陪她，不用说话，就坐在旁边。行不行？"男孩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棚口时回头看了李雨涵一眼。烛火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在草席上，他忽然说了一句："你明天还来吗？"李雨涵点头："来。"男孩转身走了。

那晚李雨涵回到府衙已经快二更了。她脚步很轻地穿过庭院，经过书房时发现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推开门，沈砚青果然还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州府新发下来的一封文书，上面写着"各府县流民安置数上报"。他抬起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案边自己倒了杯茶坐下来。两个人谁也没开口，书房里只有灯花偶尔的哔剥声和窗外细碎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青说了一句："城外那几个孩子，安置方案拟出来了？"李雨涵点头："拟了。赵明远那里有一份名单，他每天记着谁家剩下谁、谁家断了亲缘、谁需要单独的安置。我想把没处去的孩子先收在隔离区里养着，等疫情平稳了再一个个办落户。有几个已经在帮忙干杂活了。"

沈砚青听她说完，把她面前的茶盏拿过去续了热水又推回来。李雨涵低头看着茶面上浮着的几片茶叶梗慢慢沉下去，水汽扑在脸上温温的。她忽然想起山子问她"你明天还来吗"时的眼神，像一盏被风吹歪了的灯你用手拢了一下它就又亮了。她把那杯茶喝完了，站起来往外走时听见沈砚青在后面说了一句："明日我去城外看一趟。你带路。"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脚步稳稳地跨过了门槛。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庭中槐树的味道，她穿过回廊往自己院子走时抬头看了一眼天。星子还是密密地铺着，有一颗今晚格外亮，像有一盏灯笼挂在天幕上替什么人照着路。她知道那是山子住的那间棚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