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间的独居小屋没有时钟,日子模糊得只剩清晨薄雾与深夜江潮。
苏清晚彻底与外界切断了所有联系,没有手机,没有网络,连外界的消息都无从打探。秦舟每隔三天会趁着天未亮送来食物和生活用品,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开,从不肯多停留,更不会透露半句市区的近况。
她从最开始强装镇定,慢慢被无边无际的孤寂吞噬。
白日里她会坐在小院的木椅上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发呆,风吹过江面带来微凉水汽,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和陆沉渊相处的每一幕。初入陆氏时他不动声色的试探,媒体围堵时他牢牢牵住她的手,车厢别离时那个克制沉重的拥抱,还有他最后那句字字刻骨的等待。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他紧握时温热的触感,可伸手触碰,只有一片冰凉。
她常常深夜无法入眠,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江水拍打岸边的声响。偌大的房子处处整洁,却处处空旷,少了那个沉稳温柔的身影,再温暖的灯光都显得冷清。
她无数次幻想市区的画面。老宅那边会不会再起冲突?江凯会不会步步紧逼刁难陆沉渊?母亲心悸的老毛病有没有复发?陆沉渊整日周旋在危险之中,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彻夜难眠?
无数担忧缠绕心头,没有任何渠道求证,这种悬在半空的不安,比直面危险更加磨人。
她尝试过写纸条,把藏在心底的思念、担忧一笔一划写满厚厚一叠纸,没有办法寄出去,只能小心翼翼收进木盒。纸上写满细碎琐碎的心事: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希望江凯不要拿母亲要挟他,好想再听见他低声叫自己的名字。
偶尔山间落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寒意浸透衣衫。苏清晚裹紧单薄的外套蜷缩在窗边,想起从前雨天,陆沉渊总会将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轻声安抚她所有慌乱。
如今风雨依旧,身边却空无一人。
她才真正明白,从前那些她以为普通寻常的相处,早已成为心底最珍贵的念想。没有针锋相对的博弈,没有漫天舆论的重压,仅仅是安安静静待在一处,就足够让人安心。
漫长独处的日子里,愧疚也日夜翻涌。
倘若当年她放下复仇的执念,不执着追查父亲的冤案,她不会闯入陆沉渊的生活,他也不必为她得罪高层、对抗亡命逃窜的江凯,不必独自守在危机四伏的老宅,孤身扛下所有明枪暗箭。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庆幸。万幸在无边黑暗里遇见了他,有人懂她三年隐忍的委屈,愿意拼尽一切为她洗清冤屈。
思念与愧疚交织拉扯,日复一日消磨着她的心神。
——
城郊老宅,昼夜无休的对峙早已拉开序幕。
陆沉渊几乎寸步不离守在老宅周边,黑白颠倒,鲜少休息。黑色宾利日夜停靠树荫之下,成为他临时的落脚点。
苏母身体孱弱,经不住连日的惊吓,心悸频发,整日惴惴不安。陆沉渊安排了医护人员常驻老宅,空闲时便亲自进屋陪伴老人,耐心宽慰,将所有风险尽数隐瞒,只告诉她苏清晚暂时外出散心,一切平安。
面对老人反复追问女儿的下落,他只能温柔安抚,独自吞下所有焦虑。
江凯彻底陷入疯狂,每日层出不穷的试探从未间断。
他时不时安排陌生车辆在老宅门口徘徊,深夜拨打老宅座机制造噪音恐吓,又将残缺的旧案证据散播给业内媒体,刻意编造谣言抹黑陆沉渊徇私妄为,煽动外界揣测。
每一次试探,每一条恶意流言,都需要陆沉渊耗费大量精力一一化解。
白天他要对接律师、警方整理江凯的罪证,稳住动荡的行业舆论;夜里独自坐在车内,紧盯老宅四周动静,防备暗处潜藏的危险。三餐常常随便应付,眼底的乌青一日比一日浓重,周身冷冽的气场里,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的紧绷与疲惫,唯有秦舟清楚,压在他心头最重的从不是江凯带来的危机,而是远在深山、无法相见的苏清晚。
空落落的副驾成了他心底最深的软肋。
无人的时候,陆沉渊会独自静坐许久,目光落在副驾座位,指尖轻轻抚过扶手,那里曾是她长久倚靠的地方。他常常回想别离那晚女孩泛红的眼眶,强忍泪水故作坚强的模样,心口便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从不后悔为她铺下所有后路,主动将她送到安全之地。可每一个无人相伴的深夜,无尽的思念都会冲破理智,席卷全身。
他无数次想要驱车奔赴山林,只为看她一眼,确认她平安无恙。可理智死死拉住他,一旦他离开老宅,江凯必定会抓住空隙对苏母下手,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他只能硬生生压下汹涌的思念,将所有心思投入收网计划,唯有尽快捉拿江凯,平息所有风波,才能毫无顾忌地奔赴她身边。
秦舟每日按时派人给山林小屋送物资,每次回来都会简单汇报苏清晚的状态。寥寥几句“苏小姐一切安好,日常安静待在院内”,便是支撑陆沉渊熬过漫长煎熬的唯一慰藉。
一日深夜,大雨倾盆而下,狂风裹挟雨水狠狠砸在车窗上。
江凯又一次安排人在老宅门外游荡试探,安保人员在外周旋牵制。车厢内寂静压抑,陆沉渊望着窗外滂沱雨幕,下意识想起独自住在山间小屋的苏清晚。
山林地势偏僻,雨天气温骤降,不知道她有没有足够厚实的衣物,会不会害怕独自面对雷雨。
心底的牵挂翻涌到极致,他拿出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能发给她的消息,两人之间早已切断所有通讯。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无处诉说。
陆沉渊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女孩的模样,低声呢喃,融进漫天雨声之中。
“清晚,再等等我。”
“再撑一段时间,我定会扫清所有麻烦,即刻来寻你。”
两地相隔百里,同淋一场夜雨,同怀一份相思。
一个困于山野孤寂,日日担忧前线安危;一个陷于危局漩涡,夜夜牵挂深山之人。
没有音讯互通,无法彼此宽慰,只能各自忍受遥遥无期的分离煎熬,静静等候落幕、重逢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