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古林,草木幽深,灵气滂沱如潮。
灵汐僵立原地,浑身骤然发冷。
那一缕从地底渗出来的黑雾,不像风雪寒凉,不似林间阴湿,而是一种浸透骨髓、吞噬生机的死寂冷意。它细细缠在她裙摆边角,顺着肌肤纹理缓缓往上攀爬,所过之处,周身温热的秘境灵气尽数被牵引、吸附。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挣脱,可脚下黑雾如同生根一般,死死黏住不放。
更可怕的是——
体内丹田深处,沉寂许久的命格枷锁,在海量灵气冲刷下,轰然松动一丝。
嗡——
细微震颤自经脉深处炸开。
四面八方浓郁至极的仙门灵气,不再受她掌控,疯狂朝她体内涌窜。寻常修士求之不得的精纯灵气,此刻于她而言,却成了汹涌失控的洪水,冲撞四肢百骸。
灵汐脸色骤然发白,指尖发凉,胸口闷胀得发慌。
她想闭口调息、稳住心神,可越是凝神,体内吸力越是霸道。
周遭风吹草止,林间灵气尽数朝她一人汇聚,半空甚至隐隐浮现出肉眼难辨的灵气漩涡,轻轻盘旋。
这是噬仙命格彻底苏醒的前兆。
从前只是微弱异动、暗耗仙元,今日在秘境三界缝隙的浊气牵引下,终于再也藏不住。
虚空深处,那道漆黑模糊的虚影缓缓浮动,幽暗目光牢牢锁着树下单薄的少女,低沉沙哑的笑声回荡在秘境天地,蛊惑人心:
“千年枷锁,一朝破封……我的命格容器,终于苏醒了。”
细碎黑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缠绕,将灵汐半围在中央。
眼前天光骤暗,葱茏古林瞬间褪色、扭曲、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漆黑雾海。
熟悉的梦魇幻境,再度降临,却比往日任何一次都真实可怖。
黑雾翻涌,幻化出无数细碎画面,一一落在灵汐眼前。
她看见——
昆仑风雪漫天,白衣仙尊端坐寒玉台,仙元一点点溃散、消融,青丝染霜,仙骨开裂,最终化作漫天碎雪,消散于山海之间。
画面里,沈清寒彻底陨落,孤寂昆仑只剩满目荒芜。
耳边幽幽响起阴冷蛊惑:
“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的宿命。”
“你生来噬仙,傍仙则仙亡,近道则道消。”
“沈清寒护你一日,便为你损耗一日。他收你为徒,逆天改命,最终只会因你一人,身死道消、万年尽毁。”
字字诛心,句句戳骨。
过往所有的愧疚、不安、自卑、惶恐,尽数被这道声音勾起,瞬间席卷心神。
灵汐瞳孔微颤,手脚冰凉,怔怔看着眼前惨烈幻境,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是的……”她下意识轻颤着摇头,声音微弱破碎,“师尊不会……”
“不会?”黑影低笑,雾气再度幻化出新的画面。
她看见宗门长老齐聚凌霄殿,厉声斥责师尊徇私妄为、私藏灾星;看见师门弟子人人唾弃她是祸水、拖累尊上;看见沈清寒孤身立于漫天雷劫之下,白衣染血,独自承受天道重罚,却依旧回头望向她的方向,轻声说——我护你。
一幕幕,皆是真实未来的碎片。
墟主最擅长窥见人心弱点,知晓她最怕什么、最愧疚什么、最不敢承受什么。
“你留在昆仑一日,天道天罚便一日不落他身。”
“你活着,便是他最大的劫难。”
“若你真心感念他的庇护,便该远离他、离开昆仑,放他安然独活,渡劫长生。”
温柔又恶毒的声音反复缠绕耳畔,一点点瓦解她所有的坚持与依赖。
灵汐站在漆黑幻境中央,浑身颤抖,眼底水光翻涌,心神濒临溃散。
是啊。
所有人都说她资质低劣,是师门拖累。
连梦境、幻境、天命,都在一遍遍告诉她——她是灾星,她会毁了倾尽一切护她的师尊。
她贪恋昆仑安稳,贪恋师尊温柔,贪恋这世间唯一的归处。
可这份贪恋,竟是在一点点葬送他的万年仙途。
与此同时,昆仑凌霄殿。
外界秘境异动一瞬,远在山巅的沈清寒,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
嗡——
他端坐寒玉台的身形猛地一震,袖下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原本平稳流转的仙元瞬间紊乱翻涌,喉间涌上腥甜,隐忍多年的闷咳几乎破喉而出,被他硬生生压下。
万年心境古井无波,从不因外物动荡。
可这一刻,他清晰感知到——
秘境之中,他护了数月、疼惜入骨的小徒弟,正在被墟界浊气攻心、被宿命幻境凌迟,心神寸寸崩碎。
命格彻底觉醒,心魔彻底生根。
她在怕,在痛,在自我否定,在被天命逼入绝境。
沈清寒抬眸,眸底万年沉寂的冰雪轰然碎裂,翻涌起滔天暗沉与疼惜。
他能挡世人非议、挡宗门诘难、挡天道雷劫。
唯独挡不住——她自己心底的结。
幻境之内。
黑雾层层裹紧灵汐,最后一次轻声蛊惑:
“离开昆仑,断了师徒羁绊,一切劫难自会消散。”
“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灵汐闭紧双眼,滚烫泪水骤然滚落,砸在虚无的黑雾之中。
心底那根支撑她留在昆仑、留在师尊身侧的弦,
终究,彻底断了。
她颤抖着唇,无声呢喃:
“……是我错了。”
“我不该留在师尊身边。”
一念落,心魔深种。
周身噬仙之力骤然暴涨,整座秘境灵气剧烈翻腾,远处上古阵法纹路尽数亮起幽黑暗光!
虚空黑影大喜过望,黑雾翻涌欲彻底侵占她的神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冷至极、穿透幻境、震碎黑暗的仙音,骤然从天而降!
“灵汐,睁眼。”
熟悉的声音,跨越山海阻隔,穿透漆黑雾海,稳稳落进她濒临溃散的心底。
是沈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