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前逢宴

离宗门小比只剩半月，整座青云宗都渐渐热闹起来。

山道上来往的弟子比往日多了数倍，练剑的呼喝声、说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处处都是一派意气风发的模样。

苏青握着剑柄立在灵田外的林荫道上，目光遥遥望向演武场的方向。经脉调养了一段时日，虽还还没有完全复原，可运转灵力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牵起刺骨的钝痛。她回来这些天，一直刻意避开人群，眼下这场小比，却是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

这一场小比，便是林晚月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所有宗门弟子眼前的时候。

前世就是在这里，她一副怯懦单纯的模样，几场比试里，每一次到快要落败时又靠着旁人意料之外的手段险胜，师兄师姐们见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全都心生怜惜，处处照拂。谁也不曾料到，这一副柔弱皮囊之下，藏着能够引妖魔两族踏碎山门的心肠。

“师姐！”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青脊背微僵，缓缓回过头。

林晚月站在几步之外，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宗门弟子服，长发松松束起，眉眼低垂，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袖，果然又是那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她的眼底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茫然，像是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世界，可转眼，那份茫然又很快被温顺的外表遮盖。

旁人若是看见这一幕，多半只会觉得这是个刚入宗门、惶恐不安的小姑娘。唯有苏青，脑海里瞬间翻涌开血海一样的过往。

她仿佛看见的不是眼前小心翼翼的少女，而是多年以后，漫天魔气席卷青云宗，昔日朝夕相伴的同门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

恨意顺着心口往上涌，几乎要冲破她强压下去的理智，指尖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林晚月抬眼，对上苏青冰冷沉静的视线，微微愣了愣，眼里浮出一点无措：“师姐，我方才听其他师兄师姐们说起小比之事，心中有些忐忑，我刚入门不久，很多术法都还没有学明白……不知道到了那日会不会给宗门添麻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软的，眉头轻轻蹙起，仿佛是真心在为此发愁。

苏青冷冷地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太清楚了。林晚月说的这些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伪装。她带着她世界里的系统，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一切，她虽然害怕前路，可同时，她也早已选好了要走的那条路。往后会有无数人为她这份不安心软，愿意伸手扶她一把，但那些善意终将尽数化作刀刃刺向青云宗。

要是外人看见此刻的她，可能会忍不住想，她或许也是身不由己，有自己的苦衷。可苏青忘不了师兄倒在自己怀里，最后一声小师妹消散在风里的模样。再多身不由己，也抵不过那些实实在在死去的人。

“怕添麻烦，不去便是。”苏青的声音冷得像山间未曾消融的寒冰，没有半分缓和，“宗门小比从来没有逼迫谁一定要上场。”

林晚月一怔，似乎没有想到苏青会是这样的答复，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低下头，唇角抿了抿，声音轻了几分：“可是……我也想和大家一同修行，跟上诸位同门的脚步。我不想一直拖所有人的后腿。”

她抬起眼望过来，那双眼睛澄澈，仿佛盛满了真诚。

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其他弟子，此刻大约已经开始出言安慰，劝她不必过于焦虑。

但苏青心中没有半分动摇，只淡淡收回目光，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此刻正喧闹的演武场。

“到了台上，输赢皆是自己选的。”她顿了顿，侧眼瞥向林晚月，一字一句道，“只是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往后想要回头，就来不及了。”

林晚月脸上温顺的神情僵持了一瞬，那一瞬间，有极快的一丝情绪自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又变回了那副怯生生的样子。

“师姐的话，我有些听不懂。”

苏青并没有多言，握着剑柄，侧身从她身旁走过。风掀起她素色衣摆，没有再回头。

半月之后的小比台，便是她们之间，第一场明面上的对局。

前世所有的悲剧，都将从那一方高台之上，缓缓拉开序幕。而这一回，她定会阻止这一切，不会再顺着原先的轨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