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天不大好,江面上压着层灰云,慈寿塔在云缝里时隐时现,像隔了几重纱。老佛爷仪仗一早上山,说要趁清净上头一炷头香。皇上随了去,永琪领着欣荣、尔康、尔泰、纳兰,也换了常服跟着——小燕子和紫薇自然凑在前殿看热闹,金锁跟着紫薇伺候;班杰明背着画匣没跟着走,在山门旁以册页速写勾晨雾轮廓——画板太扎眼,今日不宜支。他笔下是慈寿塔的檐角,眼角余光却扫到茶摊边一个戴斗笠的汉子——站得太久,不像香客,倒像在等人。他随手在册页角落勾了几笔侧影,自己也没当回事。小燕子从殿门探脑袋,他把刚勾的塔影晃了晃,小燕子果真溜出来抢画纸,被他笑着按住手腕。
众人换了装束。永琪脱了蟒纹常服,穿宝蓝暗花绸长衫,头戴便帽,腰悬一块暖玉——看着像哪家富户公子,只有玉的成色、周身气度,骗不了识货的人。欣荣仍作男子打扮,把常穿的长衫换了件更旧的,小帽压得低,玉玦藏在绦下,远看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厮。纳兰把补服收了,换一件青绸长衫,折扇一摇——他这一身,看着像陪公子进香的清客,那把扇子挡得住人眼,挡不住他袖里随时能递出去的一张条子。尔康、尔泰照旧按刀在侧——兄弟俩一人一把腰刀,是随身多年的家伙。
渡船破水而行,慈寿塔七层八面,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和岸上晨钟撞作一处。小燕子扒着船窗往外看,紫薇在一旁替她拢着被吹散的鬓发——她今日换了一件藕荷色暗纹纱袍,发间一支碧玉步摇,比码头那套更素净,大约是特意为进寺换的。尔康立在船头,偶尔回头看一眼——目光落在紫薇替小燕子拢发的手上,又收回去,落在江面上。
欣荣坐在船尾看岸。金山虽在江心,靠近南岸处却拖着一道沙埂:涨潮没入水中,退潮露出,本地人偶尔抄近路。若有人从南岸登金山,不必走水路。她朝纳兰略一抬下巴,纳兰会意,不动声色往南岸多看一眼——那条沙埂,他记下了。
船泊山脚。山门匾额"江天禅寺"四字,是金山寺正名。拾级而上,伽蓝殿、大雄宝殿依次排开。老佛爷已被迎进大雄宝殿,诵经声、木鱼声一时半刻断不了。皇上陪在老佛爷身后,神色恭敬,目光却不时往殿下溜——正看见小燕子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眼睛却忍不住往殿上金身佛像溜,还偷偷学旁边小沙弥敲木鱼的手势,敲到一半自己先笑出了声。紫薇在旁边按住她的肩瞪她,她赶紧憋住,眼皮却还在跳。皇上非但没恼,眼角反倒浮起一点笑意,悄悄摆了摆手。
"周居士在藏经阁后院,已有人知会过。"永琪低声道,"趁老佛爷念经,走。"
藏经阁在寺北一进窄院里,阁前两株古银杏,枝叶浓得遮了半边天。绕过阁后是一处小院,青砖矮墙,门虚掩着。院中一棵枇杷树,树下一个清瘦中年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搁着一盏凉茶。见永琪等人进来,他起身拱手:"五阿哥。"
周继宗。面容与周先生有三分相似,却更清癯,眼下一圈青痕——多日不曾安睡的人。他穿一件半旧灰布长衫,辫发在脑后用布条松松扎着,像个本地居士。他原在河道衙门做过三年书手,替族兄周先生誊抄过这些底档——正因是抄书的,才比谁都清楚哪一页不能丢;这一册,是他离了衙门后悄悄留的底。
"周先生可好?"永琪低声问。
周继宗苦笑:"族兄被软禁在淮安河道衙门,死不了,也出不来。我带着第三份账册离开高邮时,他让我转告五阿哥——三份账册对齐了,才看得出全貌。单看哪一份,都只是半截真相。他还说,马德禄这个人,早年在清江浦跌过一跤,后来就再没直起过腰。"
他从枇杷树下石缝里取出一只油布包,双手递给永琪。递过来时手指抖了一下——不是怕,是这册子一交,族兄在淮安便再无转圜。他不是不恨,他是怕。在淮安听说族兄被软禁那一夜,他连着三夜没合眼,这把灰布长衫里裹的,不是什么英雄气,是一个读书人熬出来的胆。可他还是交了。打开是一册与船上那半本同款的蓝皮账册——这一册完整,没撕去一页。
欣荣接过来,翻到船上那半本缺失的位置——第十七至二十三页,在这里完好。她一目十行地扫过,指尖忽然在某一行上停住。
那是"河道总督衙门拨付银两"的汇总表,末尾盖着一枚签章——不是刘崇年的,是河道总督马德禄的。
"马德禄。"她的声音很轻,永琪却听见了。
"河道总督在拨付表上签章,本不奇怪。"永琪皱眉。
"签章不奇怪,奇怪的是日子,也奇怪这印盖在哪一道文书上。"欣荣指着那行数字,"河道衙门修堤,先造底档存真,再造一本题销册送工部核销;按河工旧例,题销册上须有河督一道核实结状的印信,工部才好销算。这笔拨付的日子是三月初六——那是初报动工,马德禄在底档上签的,是真数。刘崇年动手脚的日子是三月十二——他在工部核销那道手上,把题销册上的数改了。"
她翻过一页,另一处朱批——"河道总督衙门核实无异"——盖的也是马德禄的印,日子却是三月十五。
"三月十五,刘崇年改完数三天后。"欣荣的指尖点在那方官印上,声音压得很低,"按旧例,题销册改了数,仍要送回河道衙门补这道核实结状的用印,才能销算。马德禄三月十五盖的这方印,盖在已经被改成三千二百两的那一页上——他若只认真底档,绝不会在一张凭空多出八百两的册子上盖章。他不是没看见,是他看见了,还认了。这道缝,就是后头两百里的纸路。"
永琪脸色沉了下去:"马德禄知情。"
"不止知情。"欣荣合上账册,手微微发凉。刘崇年改数字的本事是明面的;马德禄知情的印是暗处的。可一个正二品河道总督,敢年年在假堤上盖印,后头若没人撑着,他敢吗?周先生那句"跌过一跤,再没直起过腰",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极轻,却不止一个人。
尔康的手按上了腰间刀柄。尔泰年轻些,手已按在刀镡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只要永琪一个眼色,他就要上前拿人。纳兰微微侧身,将永琪挡在身后。
院门被推开。进来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面相周正,像个师爷。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汉子,腰间鼓囊囊的。
"周先生,"青布长衫笑得客气,"有人托我来看看你,顺便问问——东西,可还在?"
周继宗脸色微变,却没有动。纳兰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疾不徐:"阁下找谁?"
青布长衫把这一行人扫了一眼——永琪腰间暖玉的成色、尔康按刀的手、连那摇扇清客都目光灼灼,不像下人。他笑容没变,眼底闪过一丝忌惮:"叨扰了,认错人。"转身便走。
"站住。"永琪声音一沉,"你替谁来找周先生?"
青布长衫脚下不停,径往外走。尔泰脚下一错,已堵在侧门边;尔康同时侧身卡住院门正路——兄弟俩一左一右,把那三人夹在当中。那两个短打汉子腰间鼓囊囊的,被这一夹,脚下不由收了。尔康这才似笑非笑让开半步,三人加快脚步往寺外去了。
尔泰脚下一步已经迈出去要追,尔康长臂一伸按住他肩。
"大哥?"尔泰压着声,"这三人分明是来探底的——"
"你追上去做什么?"尔康手没松,目光往永琪那边斜了斜,"真追上去,倒落了痕迹。今天这三人能走到后院,不是他们本事大,是有人故意放他们走这一趟。"
尔泰一怔,随即明白——拳头松了松。他到底比尔康小两岁,火气上来时,总还要他这位大哥按一按。他退后半步,目光还盯着那院门方向,忽然低声补了一句:"那两个短打汉子,走起来都是外八字,步子沉,落脚先外侧后脚跟——是护院路数,不是江湖上跑单帮的。"他顿了顿,眼皮一垂,"左首那个,靴筒口露出半截青缎边——那是京里某府特有的样式,江南京营的护院不穿这个。哪家的护院,敢在御驾码头附近晃?"
尔康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纳兰在旁边也听见了,三人交换一个眼神——都把这一节记在心里。京里某府。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欣荣也听见了那四个字。京里某府——能在御舟上安插人手、又知道周继宗藏身之处的,不是河道总督做得到的。尔泰靴筒口那截青缎边,在她心里落了地。
永琪沉声道:"他们会回去报信。"
纳兰的目光落在院门外,"皇上的安排——外头本有人盯着。方才那三人能进得来,是皇上的人有意放他们到这一步。"
欣荣心中一凛,随即想明白。此刻若硬把人拿下、或把周继宗藏了,岸上那人只会缩回暗处,反咬掉尾巴;不如放他们进来,亲眼看见账册已在阿哥手里、周继宗好端端在这儿。这样回去报信,主使人才会急——急了才动,一动,他背后那条线才露头。皇上这一手,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她心里却也压着另一层:放这三人回去,岸上那人得了准信,头一件事必是掐尾巴——马德禄那方"年年盖"的活印,说不准哪天就"病了"、就"没了"。这就是打草惊蛇的代价:蛇还没出洞,先得防着蛇窝里那条最肥的,被人连夜掐了七寸。
孟夏末的雨要来了——空气里已经有潮湿的泥土气,山门方向传来第一声远雷。1
作者大大写得好——太对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