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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口初泊望金山

新还珠之荣枯

运河的水走了一夜,御舟顺风,一夜两百里,已是近年最快的水程。天色将明未明,河面忽然阔了——运河入江,水面陡然宽出一倍,不再是苇丛压舷的窄河,是长江。江风从天尽头扫来,带着江心洲的泥腥。御舟龙骨在浪尖一颠,像从窄巷迈入大道。

已是孟夏,江风裹着潮润的暖意。

欣荣被这一颠弄醒。她没有立刻起身,先摸向枕畔——书匣锁扣上,前夜夹的那根头发丝,还在不在?

指尖沿缝隙细细去摸。不在了——不是断了,是整根没了,对方开匣时把头发丝一并带了出去了。她睡着之后,又有人进过舱房,开过书匣。

这是第三次。第一夜,书匣里多了一张"第三份,镇江";第二夜,又多了一张"快到否"。第三夜却什么都没留——不像前两夜是递话,倒像在翻找什么。

她在心里把这三夜翻来覆去地过。能在御舟上出入她这间小舱而不惊动巡逻侍卫的,船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腰牌、有职分、能在这层甲板上来去的内廷当差;另一种——她不愿深想——是这一船朝夕相见的人里头,某一个。前两夜的纸条,字迹端正,落得也正,不是毛贼的手笔;第三夜却连字都懒得留,只顾翻。留话的和翻匣的,未必是一路人。可无论是哪一路,能摸进她舱里的,都不是外码头上混上来的人。

"快到否"催的是谁,如今有了答案:岸上有人在等。而能在她书匣里递话、又不惊动侍卫的,这船上只有一只手做得到——那只手,多半不是来害她的。

她下床翻检书匣——都在,没多没少。锁好放回,又取一小截棉线头濡湿贴在匣盖内侧沿上。合上看不见,再开匣必被带落,比头发丝更隐蔽。

推门出去。日头从长江东头升起来,江面一片碎金。远处江心浮着一座山,飞檐层叠,慈寿塔映着朝阳——金山寺。

小燕子扒在船舷边,桃红对襟窄袖衫、葱绿百褶裙,腕上银铃坠子叮当作响,指着那山嚷:"永琪你看!金山寺!法海和尚就住在那儿!"

永琪走过来,一身石青蟒纹常服,头戴石青凉帽——到镇江要见地方官,比在船上郑重了许多。

"法海是在金山寺出的家,可白娘子是被镇在杭州雷峰塔底下。"永琪无奈地笑,伸手在她额上轻弹一下,"你要看白娘子,走错地方了。"

"那也得去看!"小燕子两眼放光,扯着他袖子不放。

永琪拿她没辙。小燕子吐了吐舌头,手却没松开他袖子。

欣荣立在舱门口看着。小燕子扯他袖子那样自然,他弹她额头那样自然——像做过千百遍。她胸口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很快被她按住了。

她按住它,不只是因为舍不得那点悸动。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谁——观保家的女儿,左都御史府上的格格,愉妃娘娘早已把她的名字搁在五阿哥身侧,只差一层窗户纸。这层身份一日不破,她就一日不能把胸口那点东西当真。衣裳穿齐整,如同披好了甲;甲底下那颗心,也得按着甲的形状长。

她收回目光,低头理袖,指尖在腰间碧色玉玦上停了一瞬——缺口硌着指腹,凉沁沁的。此刻她换上一件青绸长衫,辫发垂在脑后,头戴小帽,远看就是个清俊公子。玉玦仍悬在绦上,是这身男装里唯一的女儿心肠。

码头比高邮、宝应都大,石阶叠上去,差役打"回避""肃静"牌子,知府领合城官员跪迎。皇上免了礼,说"朕歇歇,明日再接见",便回主舱。老佛爷传话:金山寺是千年古刹,她明日要上山礼佛。

晴儿随侍老佛爷舱里,攥着团扇望金山出神。她在宫里见惯各宫心思,此刻却想起临行前一夜——老佛爷拉着她的手,语气是从没这样和缓过的:"尔康这孩子,模样、家世、人品,都配得上你。我看他,是个有担当的。你也大了,自己沿路瞧瞧。"她当时低眉应了,没抬头。这一路她悄悄瞧了——船头那个男人,看紫薇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可晴儿是谁,她在老佛爷身边这些年,什么心思没见过。

她把这点看在眼里,没作声。老佛爷疼她,才把这句话先透给她;可老佛爷不知道,她晴儿要的,从来不是"配得上"三个字。她在老佛爷身边这些年,替她听墙根、替她看眼色、替她在各宫的话缝里捡真话——她比谁都清楚,"指婚"二字底下压着多少身不由己。她要的是那个男人眼里也有她,像尔康看紫薇那样,藏都藏不住。她垂下眼,替老佛爷把凉了的茶续热,没让自己往下想。

欣荣也跟着下了船。她不是凑热闹的——趁这几步,把码头出路、巷口、往来的人默默看在眼里。脚踩上石阶,心里却忽然一沉:阿玛早年曾任巡漕御史,驻淮安,巡漕时到过镇江。那时她还小,额娘带她来过,说这是阿玛当年巡漕时驻节过的地方,镇江的街巷,他闭着眼也走得出来。

如今阿玛在左都御史任上,观保家百余口安危,却系在那半本账册上。风闻言事,是都察院的本分;可阿玛这一两年递上去的折子,河工上的水到底有多深,他自己摸到了边,却不敢往深里蹚——他一个人蹚,全家人跟着落水。纸条说第三份在镇江。她站在阿玛曾站过的码头上,替阿玛找一份可能决定全家命运的证据。

"看什么呢?"永琪回头。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想起小时候来过镇江。"

紫薇从后头走来,雪青暗花纱常服,发间银镶玉步摇被江风吹得微晃。她在欣荣身旁站定,轻声道:"听说金山寺的素面也搁桂花,倒像宝应码头上那碗藕粉,是同一个味道。"

欣荣微微一怔——宝应那碗藕粉是小燕子买的,她那晚吃完了一整碗,紫薇竟也记着。被人记住这些碎事,比记大事暖心。

"好。"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温度。

两个姑娘并肩望金山,衣角被江风吹向一处,像画里两茎草。

纳兰明远的目光一顿——一个戴斗笠的汉子靠在茶摊旁,面前一只竹筐。宝应码头见过这人,当时他目光在纳兰身上停过一停,如今又在镇江。两处码头,同一个人,不是巧合。尔泰已从淮安差事赶回,就站在永琪另一侧,手虚按在腰刀上,目光也扫过那茶摊——他生得比纳兰醒目,那人反倒没留意他。纳兰微侧身挡在永琪侧后。那人似察觉,低头整了整竹筐,转身进了巷子。

纳兰今日一身石青常服,腰间悬柄折扇——他是皇上钦派给永琪的辅助官,挂着通政司的差事,明面上替五阿哥管文书往来,暗地里是皇上搁在这条船上的一双眼睛。他走到永琪身侧时,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在扇骨上轻轻一叩——这是他多年当差养成的习气,心里盘算事时,手指先动了。"码头上有个眼生的人,两处码头都见着了,属下已留意。另外,皇上请您过去。"

永琪点头,回身对小燕子道:"安分些,跟着紫薇,莫要乱跑。"

"知道啦!"小燕子推他一把,"快去快回!"

永琪笑了笑,与纳兰往主舱去了。

主舱之内,皇上搁下茶盏,窗外镇江府跪了一地官员,他却像没看见。

"这一路,你跟着朕看了不少。河工上的银子,你也算明白了。"

永琪躬身:"儿臣只看到一些账面上的出入。"

"账面上的出入,谁都看得到。"皇上端起茶,"看不到的,是账面后头那只手。你自己说——那只手,该够到哪儿了?"

永琪沉默一瞬。他早不是刚出书房的阿哥,这一路见了周先生、见了烧残的纸条,早想过。"儿臣以为,河道上的事,办得出的人,未必担得起;能担得起的,还在京城。"

皇上目光微动,没接这话,语气松下来,像个寻常父亲:"明日老佛爷上山礼佛,你也去。藏经阁后头,有个姓周的居士——你替朕,去拜访他。"

永琪一怔。

"儿臣明白。"

"你明白什么。"皇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考较,也有一丝慈色,"这船上人多眼杂,各宫各院的人都有。你取你的香,别多问,也别叫人看出你取的是什么。"

永琪心头一凛——各宫各院。他懂了。这账若真往深里查,牵扯的就不只是一两个河臣。

"儿臣记下了。"

出了主舱,永琪在后廊站了一会儿。江风卷着潮气,吹得凉帽上金黄穗子一晃一晃。皇阿玛那句"各宫各院",像一枚棋子落进心里。他此前只想到河工上贪墨的银子,从没想过那只手会伸进哪座宫门——他在这宫里长大,哪座宫门后头没有他的兄弟,没有他额娘那一辈的旧人?江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他后颈微微发僵。

傍晚永琪才寻到欣荣。她在廊下候着,见他面色比早上沉了几分。

"明日随老佛爷上山礼佛。趁前殿念经的空当,去见藏经阁后院那个居士。第三份账册,多半就在他手里。"

欣荣心跳漏了一拍,看一眼主舱方向,压低声音:"除了我们,还有谁在找?"

"皇阿玛没说。"永琪望着她,"只说这船上人多眼杂,各宫各院的人都有。"

欣荣将头发丝被带落的事说了。永琪眉头拧紧:"又是昨夜?"

"又是昨夜。"欣荣没提那截新贴的棉线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也没提自己那一桩疑心:能在这船上进出她舱房的,多半不是外人。

远处金山寺暮鼓传来,"咚——咚——"沉得像从江底滚上来。夕阳把金山染成赤金,慈寿塔影子拖在江面。

明日去金山。账册在那里,等她的人也在那里——替阿玛找一份可能决定全家命运的证据,又或者,一头走进一张已经张开的网里。1

段评

码住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