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老院出来,外面很冷清。
宫尚角把宫子羽拎回宫门扔给执刃后,简单汇报了一下在外处理的事,就退下了。
他需要静静,试图压下心中隐隐的孤寂。
很奇怪的感觉,宫尚角这几年一直是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可从醉仙楼回来,他回到宫门后就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是个很重要的人。
他想。
宫尚角的感觉向来很准,他认为可能和那个与自己对视了一眼的少年有关。
不知不觉,当他再次抬头,发现眼前的建筑并不是角宫。
那块牌匾上是秀气的字体,写着徵宫二字。
怎么会来徵宫呢?他已经很多年没来过了。
角宫和徵宫隔的很远,分别在宫门的最南边和最北边。而宫尚角也从没有犯过这样低级的错误。但直觉就是牵引着他过来了。
徵宫的大门紧闭,是一片死寂般的安静。
宫尚角知道徵宫中的人很少与其他宫往来,又因为他们负责着宫门内所有药理医治以及毒药的研发,所以他们都很少出门。
宫门遇袭,除角宫遭遇屠杀以外,徵宫也丢失了很多药方和药材。
除此之外,徵宫就没有其他过于严重的损失。
可自从那以后,徵宫里的人像是消失了一样,不曾有任何人露面,连宫门中一些重要的会议也无人参与。
宫门出事时宫尚角不在,所以有很多事情他都并不清楚。
面对徵宫的沉默他提出过质疑。
长老和执刃只说徵宫在闭关炼毒,为了补回遇袭时的损失。
宫尚角没有那么好打发,但他那段时间受了伤,思绪和记忆出现了一点断片,整个人迟钝的不行,还经历了丧母丧弟之痛,仅靠他一个人撑起角宫的一片天。
再加上他看到长老和执刃总是把许多灵珍异草送往徵宫,各宫偶尔也会收到来自徵宫的一些补药等,于是渐渐把那些疑问抛之脑后,久而久之,就忘的干干净净。
不过那时的他得出一个结论。
徵宫好像……
变菜了?
宫尚角忍不住心想。
以前送来的那些补品还算有用,可是这些药物算不上珍贵,江湖上但凡出价高点都能买到。
而且徵宫最擅长的是制毒,可这么多年了,未曾见徵宫做出任何新的毒。
这不符合徵宫的水平。
要知道徵宫中向来是人才辈出,更何况还有一个年纪尚小的制毒天才。
等等
这么一想,宫尚角微微一愣。
年纪尚小,那便只有徵宫的小公子宫远徵了。可他分明与那个孩子并不熟悉。
为什么……
他会很理所当然的认为宫远徵是个制毒天才,甚至还有点隐隐的骄傲。
仿佛,他们的关系很好一样。
可宫尚角连那个孩子长什么都不记得。
他们大概没见过几次吧。
宫尚角又抬眼看了看安静的徵宫,就转身离去。
——————
宫尚角回到角宫后就泡进了墨池。
每当他的修为遇到难以突破的地方,就会在墨池里闭息打坐。
这次不一样,宫尚角需要的是静心。
他调理好内力,凝神静气。
“你是不是很喜欢梅花啊?”
“嗯”
“为什么呢?”
“角宫种了很多梅花树,哥哥身上也总有淡淡的梅花气息。”
“那你到底是喜欢梅花呢,还是喜欢什么?”
“……”
“喜欢哥哥……”
声音很飘渺,虚幻至极,真真假假分不清虚与实。
宫尚角猛地睁开眼,一颗水珠顺着细长的睫毛低落进墨池。
身边没有人,是他自己的幻听。
一定是因为今天劳累疲惫了一整天的原因。
宫尚角几乎是有些慌乱的从水中站起来,披上外衣就跨出了墨池。
睡一觉就好了。
虽说这么想,宫尚角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怎么样。
但这一次,他罕见的睡得很沉,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宫尚角似乎才十二三岁,他站在角宫门口。
梦中的宫门还在下雪,他撑着一把油纸伞朝门口的一个小小身影走去。宫尚角把伞举到那小孩头上,帮他遮住了漫天的大雪。
他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
“怎么穿这么少坐在这,不冷吗?”
“不冷的,我在等哥哥。”小孩的声音很好听,甜糯糯的。
宫尚角怕小孩冻着,就解下自己的貂毛大袍给他披上。
“下次在屋里等就好了,外面冷。”
“我答应过哥哥,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等哥哥的。”
“可是你要是生病了,哥哥会心疼的。”他有些无奈却宠溺的捏捏小孩被冻得红扑扑的脸。
是宫尚角从来不会有的亲昵动作,在这梦里,在这个孩子面前,却像是习惯。
“远徵要听话的,好不好?”
他听见自己唤他远徵。
不到他腰那的小孩抱着他的腿,抬着头眼巴巴的望着他。
梦中人的脸十分模糊。
宫尚角却清楚的看到了那双眼。
漆黑,纯粹。
像是充满了星辰,如同春天的夜色,带着对世界一切的好奇与天真。
“都听哥的。”
宫尚角瞳孔一缩。
——————
“解药吗?”
上官浅托着腮,看着手中的药方。
距离宫远徵毒性发作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这些天他把自己关在屋中研制解药,总算是写出了可以彻底解毒的药方。
“嗯,许多药这里的后山都能采到,但还差一味千山雪莲做药引。我前些天在藏书阁翻看卷宗,千山雪莲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很苛刻。”
宫远徵用毛笔沾了点朱红,在药方上画了个圈圈,然后苦恼的咬咬笔:“咱们这不适合,不然我还能自己试着培育一朵。”
上官浅也跟着叹了口气:“那能怎么办,这毒导致你的阳气过重,稍稍运转一下经脉内力都够呛。”
“是啊……我现在,可不就像个废物一样吗。”
连基本的武功他也没法用,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你也别太伤心,我保护你嘛。”上官浅试图挽救一下宫远徵低落的心情。
宫远徵低声笑了一下:“闭嘴吧你。”
上官浅撇撇嘴,站了起来:“知道了,我会帮你找的。”
“不会让你做废物的。”
宫远徵微微一怔,抿唇没有说话。
当上官浅转身离去时,他扯住了她的衣袖。
“谢谢你。”
很小声的一句,带着点羞涩与难堪。
上官浅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声音小听不到呢。”
少年的脸瞬间变红,却仍是嘴硬不满抱怨。
“爱听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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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空气中弥漫着潮气。不断有小雨细密地砸落下来。
茶楼的门口,一位头戴斗笠的少年随意找了处偏僻的角落坐下。
宫远徵到底是不想麻烦上官浅。
她为他做的事够多了。
于是,少年毫不犹豫在夜间悄咪咪的跑下山,独自去靠北方的淠市寻找千山雪莲的下落。
夏日炎热又多雨,天气无疑是闷热的。
因此,茶馆的生意往往很好,人们都愿意在此歇息纳凉,听一听说书人讲江湖的故事。
宫远徵只要了一盏茶。
他并不打算在这多留,他离开孤山派时只留了一封信给上官浅,也没有告诉上官司。
想来,上官浅看到他那封信时肯定已经问候过他祖宗十八代了。
她又要帮他兜底。
宫远徵有那么一丝丝愧疚(但不多)。所以他才想着早点找到最后一味药引就回去。
轻抿一口茶,他开始听说书人激情澎湃地讲着。
“要知道,这江湖上谁人不知角公子冷漠无情手段狠辣,他的刀上不知染了多少鲜血。”
宫远徵挑眉。
怎么在哪都能听到他那位有那么一点点血缘关系的阎王哥哥。
可真是出名。
有人提出:“虽然宫尚角刀下怨魂无数,但他的确为江湖做出许多贡献!”
“对啊对啊,杀的可都是该杀之人!”
“特别是无锋!”
立即有人附和。
说书人故作神秘的摆摆手:“那是他明面上。传闻宫尚角阴晴不定,但凡是惹怒他的下人都会被折磨死!他还特别讨厌背叛他和宫门的人,宫尚角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的!”
宫远徵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浇在他手背,把白皙的皮肤烫得通红。
空气间忽然安静了。
他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一下离自己所坐的位置远了很多。
自己的反应很吓人?
宫远徵缓缓抬头,终于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男人神色自然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垂眸看向少年被烫伤的手。
靠……忘了淠市在旧尘山谷的山脚下了。
宫远徵暗骂。
“是我吓到你了吗?”宫尚角很平静地对想逃跑的少年问。
少年瞬间像只猫儿一样炸毛到:“我才没有!我喝完茶了不行吗!”
周围看戏的群众全体倒吸一口凉气。
他真勇!
宫尚角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
小孩生气的样子真萌。
“出去谈谈?”
众人又默默在心里提前替那个好看的少年烧好几柱高香。
“……”那少年一顿,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像是在疑惑。
良久,他才说:“去哪?”
“跟我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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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远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跟着宫尚角走了。
真是奇怪,他不应该去的。
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俩人避开宫门的侍卫进了一处小林。太阳带着一点潮意软绵绵的照在他们身上。
“远徵?”宫尚角试探性的唤了他一声。
少年微微一顿,垂头应了一下。
宫尚角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真的是宫远徵。
那天的梦让碎片似的记忆重新拼接在了一起,补全了大脑内始终空白的断章。
梦中人的脸越来越清晰,与他朝夕相伴的小小身影再也无法被抹除。
他不知道八年的遗憾该怎么弥补,他只是迫不及待的奔去徵宫。
迫不及待的想见见他。
徵宫没有见到的人,如今见到了,憋在心里的话却又说不出口,最终只是被替代成了几句客套的询问。
“为什么离开宫门?”
宫远徵抬眸,审视着宫尚角的表情,仿佛在判断他是不是真诚发问。
宫尚角的神色没有什么不妥,宫远徵就更疑惑。
“我被除……”他抿了抿唇,换了一种说辞“我离开旧尘山谷,也就是宫门遇袭那天,你不在宫门?”
宫尚角蹙眉,抓住了“宫门遇袭”这四个字。
他那天的记忆并不完整,基本上不怎么记得。
记忆断在了他跪在祠堂守了一整夜,往前就已经开始模糊。
“我记得不太清,但离宫之事必然要经长老和执刃的同意,如此大事,各宫嫡亲应当都在。”
言简意赅,就是他应该在场。
宫远徵的神情肉眼可见的冷了下去。
既在场,便是旁观者。还装作不知道,假惺惺的问他。
一定要揭开他血淋淋的伤疤,故意恶心他吗?
“往事不必再提。如果角公子只是为了和我叙旧,倒也大可不必。”
一声角公子,带着冷漠疏离。
宫尚角有一瞬间失落,随即,他又将这情绪掩饰的很干净:“你的手,刚刚烫伤了。”
像是没话找话一样。
“既已除族,宫门于我再无任何瓜葛。我与角公子也不熟,角公子不必关心我。若无要事,远徵就先告退了。”
除族?
宫尚角几乎是有些错愕的看着宫远徵离去的背影。
一句话不说,也不曾挽留。
那句“你想回家吗”终是咽回了心间,化作苦涩填满心房。
八年很短,短到那个不到他腰间的小团子转眼间就长成了少年。
八年也很长,足已让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变得客套疏离。
“公子。”金复总算是找到了宫尚角,察觉到他情绪低落,于是低声喊到。
“回宫门。”宫尚角冷漠下令。
“我有话要问执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