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向来负责与外界通商以及交际,如今,宫门所部署的店铺生意还算兴荣。
宫尚角这几年一直很忙,忙得脚不沾地。
他也只能让自己忙起来,唯有这样,他才没时间去想其他的。
宫尚角很年轻,却是宫门内难得的习武天才,小小年纪就已经出宫打点宫门大小事物,拥有一定的职权,是无锋最不想面对的敌人,也是令江湖闻风丧胆的角公子。
但八年前的事是宫尚角心中的一根刺。
他那时十五岁,受到执刃的命令去执行任务。
那天正好是上元节,宫尚角坐上马,最后回头望了眼旧尘山谷,便策马离去。
其实他心中有些疑虑,执刃并没有告诉他具体的任务,而是给了他一封信,让他去趟郑家将信交给郑掌门。
送信的事本不该轮到宫尚角的,但执刃说这次只能他送。
宫尚角到底还是去了,只是将自己的侍卫留在了角宫,告诉他们,如果宫门有什么问题就传信给他。
去郑府的路上,不断有无锋的人来打扰。
宫尚角身边只有金复,两人斩杀了许多刺客,到郑府的时间又有所拖延。
无心情做过多寒暄,宫尚角只想快点回宫门。
宫尚角快马加鞭,途中马匹快坚持不住,他只好在路上设下的暗庄休息片刻。
但宫尚角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是角宫的加急密信。
宫门遇袭了。
来不及多想,他起身就往回赶,却又一次遇见无锋。
宫尚角杀的浑身上下滴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
角宫的侍卫不是吃素的,母亲和朗弟弟不会有事才对。
直到无锋的刺客挑衅地看着渐渐体力不支的宫尚角,大笑着说:“角宫和徵宫都要完了!你也下去陪他们吧!”
徵宫……
宫尚角这才彻底慌神,急忙去寻马。
五感像是麻痹了,不再如之前一样敏感,以至于宫尚角甚至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一根粗壮的木桩猛地敲在了他的头上。
眼前瞬间被血色模糊。
宫尚角倒在地上,意识渐散。
等他再次睁开眼,他已经经历九死一生,被金复带回了角宫。
劈天盖地的消息砸在他耳朵里。
宫门损失不多,死了许多侍卫,各宫的主子大部分安然无恙。
可是泠夫人和朗弟弟都死了。
宫尚角跪在祠堂里,盯着他们的牌位出神。
他开始怨恨自己,如果他没有离开宫门,如果他可以再快一点回来,也许母亲和朗弟弟就不会死。
可是凡事没有如果。
后悔过后,受伤的头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好像……除了在意泠夫人和朗弟弟以外,似乎还忘了什么。
另一个牵引着他的人,可他想不起来了。
宫尚角也不再多想,如今的角宫,只能靠他一个人撑起。
角宫的血脉只剩宫尚角,他的责任和要做的事就更加繁重。
八年间,他也就渐渐忽视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悲伤。
八年后,站在醉仙楼门前时,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宫尚角在外奔波已经数月,他便计划着回宫门的事。
恰巧他在暗庄休息时收到了宫门的传信,让他回去时把宫子羽给带回来。
宫尚角设下的暗庄无数,想要找到宫子羽的踪迹实在是简单。
于是宫尚角便绕路去了京城,站在了醉仙楼门前等着宫子羽这个废物自己下楼。
武功高强的男人最是敏锐。
宫尚角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扫视着。
直到这目光从单纯的打量演变成一丝敌意
他才挑眉转头,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那双眼睛,是冷漠里夹杂着纯粹。
像盛满了星星的黑夜。
只是那人很快就与他错开视线,俯身钻进马车。
宫尚角从来没有在意过任何人的长相,他对感情之事持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淡,因此也成为江湖中万千少女仰慕却又无法触及的梦。
可那双眼,太熟悉,像是自己在无数个瞬间都措不及防地对视过。
宫尚角凝望着马车,直到它消失在视野里,才微微回神。
孤独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很难过的感觉,偏偏宫尚角不曾记得自己见过那个少年。
唯有那双眼,似曾相识。
“尚角哥哥?你怎么来了。”宫子羽小心翼翼地笑着问。
宫尚角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态,冷眼扫过去,吓得宫子羽一颤,低头不说话。
“跟我回宫门。”
宫远徵从上车开始,大脑就一直在思考。
刚刚那个侍卫和管事妈妈都叫那个男人“角公子”,他在孤山派的这几年,什么江湖传闻没听过。
令所有人敬佩和害怕的角公子,想必是角宫的宫尚角吧,毕竟当年角宫的另一位已经死了。
上官浅注意到宫远徵一直在沉默,就打趣到:“怎么,看到那位角公子,对上了你的口味,一直想着人家呢。”
宫远徵翻了个白眼,不屑的说:“那倒没有,毕竟你知道,我最讨厌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蠢货。”
“宫尚角可聪明着呢。”
“评价这么高,自己去追啊。”
“那不行,他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上官浅很乐意看到宫远徵炸毛的样子。
俞言夹在他俩中间,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互怼,一脸愁苦。他有些同情师父,也不知道上官司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真是两个活祖宗。
回到孤山派时,上官司站在山前笑着等他们。
上官浅奔过去抱住他:“好几天没见爹爹了,想我没?”
“师伯。”
“师父。”
“哎,想啊,都想!”上官司一手揽住上官浅,一手揽住宫远徵,然后一脚踹在俞言的屁股上。
“小兔崽子,还敢回来!”
“不是师父你让我回来的吗……”俞言委屈巴巴的。
“什么意思!我不叫你你还不打算回来吗!”
“没有没有!”
“滚去抄经文,没抄完不准吃饭。”
上官司又转身带着上官浅和宫远徵往屋里走,“远徵,我叫厨子做了你和阿浅爱吃的菜。在外面好几天了,好好吃饭啊。”
上官司拍拍宫远徵的肩,笑眯眯的。
看着师父变如脸,俞言:“……”
果然,师父还是偏心他的宝贝闺女和宝贝师侄。
“多吃一点啊,远徵。我还有事,你和阿浅好好的啊。”上官司安顿好两人,就急忙出屋。
宫远徵抬眸,挑着眉冲上官浅使眼色。
上官浅就从桌上挑了几碟没动过的菜,放进食盒里端到了俞言的房前。
俞言泪流满面:还是师姐好。
屋里此刻只剩宫远徵一人,他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就负着手走出屋子。
院落中种了很多梅花树,冬天盛开,这里就会有弥漫在空中的香气。
此时是三月,刚刚开春。梅花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宫远徵细细的抚摩着,感受着掌间的触感。
忽然,心间一阵刺痛,随及蔓延至全身。
密密麻麻的,像是浑身都在被针扎。
“呃……”
他一下捂住心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手脚开始不自觉的颤抖,连在腰间掏找药物都十分困难。
好在,一只纤细的手帮他把药倒进嘴中。
疼痛感慢慢被药性压制,宫远徵才有些虚脱的去看来人。
上官浅蹙着眉将他扶起来:“又发作了?”
“嗯……小毒,不碍事。”
“不碍事?”上官浅气笑了“几年了你也不算算。拿药都费劲,发作时间也不固定,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没人在你身边怎么办?”
“八年不也熬过来了吗?”宫远徵没好气的甩开她。
“总有一天会出事的。要不还是去告诉我爹吧。”
“不许去!”宫远徵猛地抓住上官浅,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敢找师伯,我就把你毒哑!”
八年,每次看到宫远徵毒发时,上官浅也很难受。这不是宫远徵第一次威胁她。
上官浅劝过他很多次,也不怕小毛孩的威胁,因为她清楚宫远徵不会这么做。
但每次与那双充满执着的眼睛对视时,她还是会败下阵。
这次也一样。
上官浅自认倒霉地扶着宫远徵,一次又一次,她还是拿他没办法。
“这毒折磨你这么久,你不是自诩药理天才吗?怎么还没研究出解药。”
“也不是没研究出来,至少我能把这毒中所用的药材弄出来。”
宫远徵研究了许久,把毒的药方写出来了。
上官浅听的嘴角抽搐。
合着这家伙研究起毒来了,一点不管自己死活呗。
宫远徵被上官浅的手指捏的有些发痛,撇撇嘴心虚地说:“我要先知道这毒是怎么做的才能找到可以压制的药材嘛。”
好歹是把可以缓解的药做出来了。
上官浅扶着宫远徵进了他自己的房间,抱着臂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哪来的深仇大恨,下个慢性毒折磨人。”
宫远徵神色微暗。
他心里大概有个猜测,猜到了是谁干的。
不,准确来说是哪些人干的。
当年徵宫遭遇屠杀时,宫远徵被无锋的剑划伤了好几道。
无锋的剑上抹毒,在正常不过。
或许是那时,又或许是把他除族的时候。
宫远徵早就怀疑杖打他的棍上有毒。
他没有告诉过上官浅,他还需要证实。
宫远徵很遗憾地发现自己对那个地方还抱有一点希望。
因为他不理解,不明白,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