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甄嬛被带入殿中。
她一身素衣,面色苍白如纸,眼底一片死寂。允礼死后的每一刻,她都是靠着那口恨意撑过来的。
她跪下行礼,声音沙哑:“臣妾参见皇上。”
皇帝没有让她起来。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那纸婚书轻轻一扬,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熹嫔,”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朕,这是什么?”
甄嬛低头,看清那纸婚书的一瞬,浑身的血仿佛都凉了。
她认得那字迹。那是允礼亲笔写的,在凌云峰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写下这纸婚书,说要与她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以为那一段过往,会随着允礼的死,永远埋进土里。
可它偏偏落在了皇帝手里。
“臣妾......”她的声音干涩,“臣妾不认识此物。”
“不认识?”皇帝冷笑一声,俯身拾起婚书,几乎要戳到她脸上,“‘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允礼亲笔所书,落款是你甄嬛的名字!你告诉朕,你不认识?!”
甄嬛伏在地上,浑身发颤,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朕原以为,你替朕毒死允礼,是忠心,是明白朕的心意。”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暴怒,“朕甚至在想,念你大义灭亲,恢复你贵妃之位,把弘曕、灵犀还给你,让你母子团聚!”
“可你——!”他猛地将婚书掷在地上,声音骤然拔高,“你竟敢骗朕!你与允礼,早就在凌云峰私定终身!你在朕面前的恭顺、隐忍、无辜,全是演戏!”
盛怒之下,皇帝脑中轰然炸响,无数细碎线索瞬间串联成型。 双胞胎降生的时日、回宫后百般巧合的遮掩、允礼次次逾矩的维护…… 他脊背骤然一凉,最可怖的猜测破土而出。
凌云峰朝夕相伴,私定终身,那弘曕与灵犀—— 这对他疼宠万般的双生子,当真会是他的骨肉吗?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盘踞心神,吞噬掉他最后一丝理智与包容。
皇室血脉,容不得半分玷污,更容不得他替旁人养育子嗣、蒙在鼓里数年!
皇帝眼底戾气暴涨,厉声便要传旨取血滴水认亲。
原本下意识要唤苏培盛去备清水器皿,可话到嘴边,眼神骤然一暗,生生顿住。
他倏然想起,苏培盛与槿汐结为对食,未必还能信,当年他前往甘露寺,亦是苏培盛日日旁敲侧击、软语哄劝,一步步引他前去的。
那苏培盛是否知道......
皇帝压下眼底阴翳,唤道:“夏刈!”
夏刈立刻跪地:“奴才在。”
“亲自去备清水、银针、玉碗,速速拿来,不得假手他人!再派人去将六阿哥和灵犀公主抱来!”
此言一出,甄嬛浑身一僵,瞬间血色尽褪,再也维持不住死寂的平静。
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惶恐与绝望,连连叩首急声哭喊:“皇上!不可!臣妾冤枉!这是有人刻意设局陷害臣妾!是有人伪造构陷臣妾!”
泪水汹涌滚落,她顾不得体面,声声泣求:“皇上,滴血认亲之事万万不可!之前已验过,现在再验,无论结果如何,日后宫中人人非议、步步揣测,两个孩子此生都要背负污名、受人指指点点!他们在宫中再无立足之地!求皇上顾念稚子无辜,收回成命!”
可此刻的皇帝,早已被猜忌、屈辱、恨意彻底裹挟,铁了心肠。
他看着眼前涕泗横流的甄嬛,只觉字字皆是虚伪狡辩。数年深情错付、被人愚弄,皇室尊严、帝王颜面尽数扫地,他如何肯姑息?
不过片刻,夏刈亲自捧着两个玉碗、清水、银针快步入殿,弘曕和灵犀也被抱进殿。
银针刺破指尖,两滴鲜血分别落入两个碗中。 殿中只有两个孩子低低的啜泣声,皇帝的目光尽数死死锁在碗中。
血色缓缓蔓延、浮动,最终泾渭分明,互不相融。
两碗皆是。
一瞬之间,天塌地陷。
甄嬛瘫软在地,浑身脱力,双目空洞茫然,连哭泣都忘了。
最恐惧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皇帝盯着两碗不相融的血水,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磨灭,只剩滔天杀意与冰冷绝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