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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过年

我在高考后,被国家带走了

第二天一早,林晚骑着父亲那辆掉漆的自行车去了学校。

冬天的老街比夏天安静,早餐铺子少了几家,只有包子铺和一家卖豆浆油条的老摊还开着。他骑过校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周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看见他就笑了:"状元回来了?王老师等你半天了,在办公室呢。"

他把车停在老位置,走进教学楼。楼道里的暖气烧得足,跟外面冷风一对比,眼镜片立刻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来擦了擦,沿着熟悉的三楼走廊走到高三年级组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王老师训人的声音:"这道题我说了多少遍,先判断定义域再往下走,你直接跳过去,不扣你分扣谁的分?"

林晚站在门口等着。王老师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缩着脖子,手里攥着张卷子连连点头。王老师训完最后一句把卷子还给他,男生如蒙大赦地转身往外走,跟林晚擦肩而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走出去好几步还回头望。

王老师这才看见门口有人。他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林晚!"

他快步走过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还是那双蓝色的塑料凉拖,大冬天的也没换,脚趾头冻得有点发红。他在林晚面前站定,仰头看着这个比走时又长开了些的少年,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慢慢就红了。

"瘦了。"王老师说,跟母亲说了一模一样的两个字。

"老师,我长了肌肉。"林晚说。

王老师破涕为笑,抬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还真是,硬了不少。来来来,进来坐。"他把林晚拽进办公室按到椅子上,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个给你。你走了之后表彰大会开的,校长说要给你发奖状,你爸不给地址,就一直搁在我这了。"

林晚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用红绸裱框的荣誉证书,烫金大字写着"林晚同学在高考中取得优异成绩,特此表彰",落款是学校全称和一串印章。他翻了翻背面,又翻了回来,把证书放回信封收好。

"校长没再提采访的事?"他问。

"提了七八回,"王老师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压低声音,"我全给你挡了,就说你被清华特招走了,走的时候签了保密协议不接受采访。他后来也就不问了。不过——"王老师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手写的贺卡,信封上的字迹眼熟,"李丽写的,她说你回来的时候让我转交。"

林晚拆开贺卡。里面是李丽圆滚滚的字体:"状元过年好!我上了省城的师范,以后也是当老师的人了。等你下次回来我请你吃烤鱼,别放我鸽子!——李丽。"贺卡右下角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感叹号。

他把贺卡折好收进口袋,抬头看着王老师。老头坐在对面搓着手,脚上那双塑料凉拖的边缘翘起了几道毛边,他注意到林晚在看他穿什么鞋,低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脚踝:"习惯了,穿不惯棉鞋。你别管这个。"

"老师,您现在带的那班学生怎么样?"

王老师一听这个来了精神,身子往前一倾就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哪个学生数学好但是语文拖后腿,哪个学生天天熬夜刷题被他逮到了一次,哪个学生化学竞赛拿了省级奖他高兴得请全组老师吃了顿饭。他讲着讲着语速越来越快,到激动处手舞足蹈的,地中海发型随着他的动作一闪一闪地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

林晚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穿羽绒服的男生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嘭嘭地响。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的,混着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噜声,把整间办公室装得满满当当。

王老师讲了快半个小时才停下来喝了口水,抹了抹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看我,一说这些就停不下来。你在那边怎么样?好不好的?没人欺负你吧?"

"没人欺负。有老师带着,师兄师姐都挺好。"

"那就好,"王老师把水杯放下,看了他一会儿,"你走那天早上我回去之后,坐在家里缓了半天。你妈后来打电话来谢我,我说谢什么呀是他自己争气。"他的声音低下来,后半句几乎是自言自语,"教了这么多年书,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做对了的人。"

林晚坐在那里看着王老师。面前这个穿灰色T恤蓝色凉拖的中年男人,教了十几年书,骂过无数学生,被家长找过无数次麻烦,还是一条秋裤都不肯穿地撑着把这三年扛了下来。他想起高一那晚黑暗里的蛋炒饭,想起高二冬天王老师在网吧门口蹲着哭的样子,想起高考那天早上他站在校门口举着哨子喊"检查准考证",声音嘶哑了还在喊。

"王老师,"林晚说,"明年过年我还回来。我请您吃饭。"

王老师偏过头去抹了一把脸,转回来的时候鼻头是红的,但笑得很开:"行,吃饭。到时候咱们叫上李丽,还有班上那几个老同学,大家聚一聚。你把你那边的奖状也带回来,我裱了挂在办公室墙上,让新来的娃们都看看。"

林晚笑了:"好。"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骑车往家走,路过菜市场门口的时候看见李丽站在一个卖橘子的摊前正在挑橘子。他停下车喊了一声,女生回过头来看见是他,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地上。

"林晚!你回来了?"

"昨天回来的。"他把车支好走过去,"你贺卡我收到了。"

李丽把挑好的橘子装袋付了钱,拎着袋子跟他并肩往市场外走。她比夏天的时候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露出一截后颈。她边走边絮叨大学生活的趣事,说师范的食堂比高中好十倍,说宿舍里有个室友打呼噜震天响她天天戴耳塞,说她报了排球选修课第一节课就把手腕扭了。林晚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两句,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她说:"对了,初五那天班上几个老同学聚餐,你来不来?"

"来。"

"那就好。"她站在市场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转了个身走远了,袋子里橘子一晃一晃的。

林晚骑车回家的路上阳光正好。冬日的太阳不烈,照在身上温温的,街边的梧桐树上挂着几串红灯笼,风吹过来微微地晃着。他骑过包子铺的时候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娘看见他就喊:"林晚?回来过年啦?""回来了,李婶。""明天来吃包子,婶请你!"

他一路骑回去,路上碰见了好几个熟人——楼下遛狗的大爷、对面杂货铺的老板娘、送报的摩托车大叔。每个人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说"状元回来了",他一一回应,车铃叮铃铃地响着,像在替他说"嗯,回来了"。

大年三十那天母亲从早忙到晚。剁馅、包饺子、炖肉、炸丸子,厨房里热汽蒸腾,油烟把窗户蒙上一层白雾。林晚帮母亲剥蒜捣蒜,父亲在客厅贴春联,撕旧联纸的时候撕破了一角,他手忙脚乱地用胶带补上,补完歪着头看了看,觉得还行。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饺子、红烧鱼、卤牛肉、炸春卷、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母亲给每人倒了一小杯饮料,父亲给自己倒了半杯白酒。三人围坐在那张折叠方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序曲,窗外的远处有鞭炮声断断续续地响着,一簇一簇的,像夜的脉搏。

母亲端起杯子:"来,祝咱们晚啊,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工作顺利。"

父亲也端起来:"身体健康。"

林晚端起杯子跟父母碰了一下。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在满屋的热气和烟花余响中格外清亮。他喝了一口饮料,甜的,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饭他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在客厅里又摆开了棋。林晚洗完手坐过去跟父亲下了三盘,父亲赢了一盘,输了两盘。输第二盘的时候他盯着棋盘想了半天,最后把老将往前推了一步说:"这一步我留了三十年都没用过,今天用了。"

"有用吗?"林晚问。

"输了。"父亲说,把棋子哗啦一推,笑了。

窗外十二点的钟声从远处某个塔楼传来,沉闷而悠长。紧接着整条老街的鞭炮声同时炸开了,噼里啪啦的,把夜色撕成一闪一闪的碎片。林晚走到阳台上往外看,巷子里的孩子们在点烟花棒,金色的火星在黑暗里画出旋转的弧线,楼下的橘猫被响动吓得窜上了树,蹲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地瞪着下面。

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满街的红色灯笼和金色的烟花光。母亲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说"外面冷",然后拍了拍他的背回去了。他裹着那件外套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脚下的老街被烟火照得明明暗暗,红色春联贴在每一扇门口,蒸笼的白汽从包子铺的缝隙里渗出来融进夜色,送报车停在路边歇了,整条街从白天的喧嚣里安静下来,沉在过年的灯火和冷空气里。

他口袋里的钥匙串冰凉的,隔着外套布料硌着他的大腿。两枚钥匙穿在同一根绳上,一枚从老街走到哪里都带着,一枚属于山谷里那间窗外有白杨林的屋子。他在阳台上把两枚钥匙翻出来看了看,月光和烟花的光交替映在钥匙面上,旧的暗沉沉的,新的冷亮亮的,齿痕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道的轮廓。

他把钥匙收回去,转身回了屋里。母亲在厨房热着汤圆,父亲在沙发上靠着打起了轻微的鼾,电视里春晚还在热热闹闹地播着,歌舞升平,满屏的红。

大年初五早上,林晚把行李袋收拾好。两条腊肉用塑料袋裹紧放进袋底,一罐辣椒酱用毛巾包着塞在旁边,速写本和那本翻完的手写教材用外套裹了一层。母亲又塞了一袋炸好的丸子进他包里说"路上饿着吃",父亲站在门口没往包里放东西,只是在林晚背上拍了一下。

"回去好好干。"父亲说。

"嗯。"

母亲送到单元门口就没再往前走了。她站在老槐树底下,围巾裹到鼻尖,只露出两只眼睛,亮亮的。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老位置,那个面容普通的男人站在车门旁边等他,跟两个月零三周前一模一样。

林晚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朝他挥了挥手,那只手裹在棉手套里,只能看见一个深红色的轮廓在晃动。父亲站在她身后半步,双手插兜,看着他的方向。远处包子铺的白汽升起来又散开,几个穿新衣服的小孩举着风车从巷子里跑出来,风车在初五的冷风中转得飞快。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缓缓驶出老街,拐过街口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母亲和父亲还站在那棵槐树底下,身影越来越小,缩成两个小点,然后被拐角的包子铺白汽吞没了。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旧楼变成宽阔的马路,从马路变成农田和山峦。林晚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口袋里的钥匙串随着车身颠簸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金属碰响声。

开了一阵之后他从前排的男人手里接过一瓶水,喝了一口。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过年好?"

"挺好。"

"你妈给的那罐辣酱,"男人难得地笑了一下,"我回去试试。"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山路越来越近,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路面照成一段一段明暗交替的条纹。车子沿着盘山路绕了一圈又一圈,在某个弯道之后那道灰色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

铁门无声滑开,车子驶入。两侧的白杨林整整齐齐地排在路两边,光秃秃的冬枝在初五的晨光里站着,像无数支竖立的铅笔。

山谷在眼前展开。灰白色的建筑群安静地卧在谷底,深灰色步道穿行其中,远处的平台上三架槊收着翼伏在晨光里。林晚从车窗望出去,看见主楼门口站着两个人影。深蓝色工作服,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的是宋野,矮的是陈星遥。矮的那个正朝他这边远远地挥着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怕他看不见。

车子停在主楼前。林晚推门下来的时候,初五的晨风裹着松木和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把行李袋甩上肩膀,朝那两个人影走过去。

陈星遥在他走近之前就喊了一句:"腊肉带了没有?"

"带了,"林晚拍了拍行李袋,"两条。还有我妈做的一罐辣酱。"

宋野从陈星遥身后跨上一步,伸手接过他的行李袋掂了掂,然后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帮你放回去。"

陈星遥跟在他旁边走,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天基地里的事,说张老师除夕那天居然破例喝了半杯酒,说操作组新调了一批数据要跑,说她那套编队时序表又优化了一版等林晚回来一起试飞。林晚走在两人中间听着她说话,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

他们走过步道,走过草坪,经过那三架槊的时候林晚偏头看了一眼。它们伏在平台上安安静静的,蒙皮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晨霜,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着细密的白亮光芒。

他转回头跟上陈星遥和宋野的步子。三双脚踩在深灰色步道上面,步调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走过白杨林的时候冬枝上的霜被风震落了一些,细细碎碎地飘下来,落在三人的肩膀上,亮晶晶的,像很小很轻的雪。

阳光越升越高,整片山谷被金色的光线慢慢灌满了。步道前方延伸向四号实验室的方向,那里的灯已经亮了,冷白色的光从采光口透出来。张老师大概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教材,旁边放着一杯刚沏好的铁观音,等他的学生推门进去。

林晚走在晨光里的步道上,口袋里的钥匙串还在响,叮叮的,细细的,跟着他的步子一声一声地往前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