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驶入老街的时候是腊月二十八下午四点。
车窗外的景物从宽阔的公路收窄成两车道的旧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中织成密密的网。路边多了几个卖年货的临时摊位,红彤彤的对联和灯笼挂在塑料棚下面,被风吹得翻卷着。一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从旁边超过去,车斗里装满了冻鱼和成箱的苹果,司机裹着军大衣,后脑勺上压着一顶毛线帽。
林晚隔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包子铺的招牌换了新的,红底黄字比原来醒目了许多,但铺面还是那个铺面,门前的铝蒸笼还摞着老高的三屉,冬天的白汽比夏天更浓更厚,一团一团地涌向灰白的天空。对面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杈光秃秃地支棱着,树底下蹲着那只橘猫,比夏天的时候圆了一圈,蜷成一团毛球。
车子停在单元门口。林晚推门下来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肩上的行李袋带子滑了一下又被他拽回去。那只橘猫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朵动了动,又低下头舔爪子了。它认得他。
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层楼。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暖黄色的灯光从没拉严的缝隙里透出来。楼上有人家在炒菜,油烟混着葱姜的香气从排烟口飘下来,落进冷风里变成一种暖融融的粒子,吸进肺里的时候带着烟火气。
他掏出那枚钥匙。铁的,凉的,齿痕被指腹反复摩挲过之后已经磨得微微发亮。他把它插进单元门的锁孔里,拧了一圈,第二圈的时候果然还是涩的,他使了使劲,咔嗒一声,门开了。
楼道里还是那副老样子,声控灯隔两三层才亮一盏,楼梯扶手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他一步两级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快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自家那扇门后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母亲在厨房里剁馅的节奏,梆梆梆,一刀一刀砸在案板上。
他在门口站住了。钥匙在手心里攥了两秒,然后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炒菜的油香味和剁馅的节奏同时迎面扑来。母亲背对着门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一绺碎发垂下来随着她剁馅的动作一荡一荡的。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播什么综艺节目,声音不大不小地填充着整个屋子。父亲坐在沙发上剥花生,面前的茶几上摆了那盘永远没下完的象棋残局。
林晚站在门口说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母亲的手停了。剁馅的菜刀悬在半空,她整个人僵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和肉馅,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她看了林晚一眼,刀掉在了案板上,响声在厨房里清脆地弹了一下。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沾着面粉的手先在半空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把攥住了林晚的胳膊。她的手劲儿比从前大了,攥得他胳膊发紧,她仰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出来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角的泪就滚下来了。
"瘦了,"她说,声音抖着,"脸上没肉了。饿不饿?妈晚上包饺子,你爱吃韭菜鸡蛋的,家里有韭菜,妈下午刚买的……"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花生壳从裤子上拍掉走过来。他在母亲身后站定,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林晚,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比两个月前多了些比量。他看完了,什么都没说,只伸手在林晚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掌比从前轻了,像是怕拍重了会把什么拍碎。
"进来坐,"父亲说,"外面冷。把门关上。"
林晚进了屋把行李袋放在墙角,坐到了他从前的位置上。沙发还是那张旧沙发,弹簧有一处塌了,人坐上去会微微往左歪,他坐下去的时候屁股自动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凹陷。母亲把剁好的馅端进厨房去调味道,梆梆的剁馅声换成了搅动馅料的哗哗声,父亲坐回来继续剥花生,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进入了下半场,观众的罐头笑声一波接一波。
"工作怎么样?"父亲问,眼睛没看他,盯着茶几上的残局。
"挺好的。有前辈带着,学了很多东西。"
"身体呢?"
"结实了。每天跑步,也练了别的。"
父亲"嗯"了一声,把剥出来的花生仁放进旁边的小碟子里,堆成了一小堆。他剥花生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不少红皮碎屑,指甲缝里嵌着一圈淡淡的褐色。林晚看着那双跟从前一模一样的手,粗糙的指节、拇指上那道旧疤、小指指甲因为常年跟车床打交道磨得变了形。他以前从没认真观察过这些细节,今天坐在沙发上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父亲剥花生,那些细节忽然变得很清晰。
晚饭是饺子。韭菜鸡蛋的,热气腾腾两大盘。母亲往林晚碗里夹了又夹,碗边的饺子堆成了一座小山,他吃一只她就补一只,从头到尾没让那座山矮下来过。父亲倒了两杯白酒,递给林晚一杯,比第一回走之前那次少了些,杯底只浅浅一层。父子俩端着杯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酒还是辣,但林晚这回没皱眉头。
"你妈腌了腊肉,"父亲放下酒杯说,"装了两条让你带走。回头给那边同事分分。"
"好。"
"还有一罐辣酱,你妈自己做的。"父亲又补了一句,顿了顿,"那天来接你的那个师傅,你帮他带一份。"
林晚愣了一下。来接他的那个师傅——两个月零三周前开黑桑塔纳的那个面容普通的男人。父亲记得他。
"好,爸。我带。"
母亲在旁边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只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轻声问:"晚啊,在那边……有朋友吗?"
"有。一个师姐一个师兄,人很好。师姐还说要尝家里的腊肉。"
母亲眼睛一亮:"那腊肉够!我装了四条,你说要带我就多腌了。你回去分给他们,不够妈明年再多腌点。"
林晚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的香气和热汤汁一起涌满口腔。那个味道跟从前没有任何差别,就是这间厨房灶台边无数个傍晚累积出来的一种气味沉淀,溶在馅里,裹在皮里,一口咬开就全部涌出来。
吃完饭父亲收碗的时候说:"王老师昨天来过了。他来送东西,知道你今天回来,说让你明天去学校一趟。他还带了个东西给你,封着的,说让你亲自拆。"
林晚洗碗的时候问:"王老师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那头上的头发又少了点,大冬天的也不戴帽子,骑个电动车满街跑。"母亲在身后擦灶台,声音里带着笑意,"他带的那班新高三现在可听他的话了,天天拿你举例子说事,说只要肯偷着用功,人人都有可能当状元。"
"他想得美,"父亲在客厅里接了话头,"天天拿我儿子当教材激励学生,也没见他给我儿子发点讲课费。"
母亲在厨房里笑出了声。笑声在老旧的厨房墙壁上弹了两下才散开,暖乎乎的,把碗筷碰撞的叮当声裹在里面。
晚上林晚躺回自己那张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晒过太阳,有一股洗衣粉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跟宿舍那张硬邦邦的床铺完全不一样,软一些,翻身的时候床板会响一声。窗外的路灯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枝枝蔓蔓的,跟着风慢慢地晃动。楼下偶尔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喇叭嘀嘀两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两枚钥匙穿在同一根绳上,一枚旧的铁的,齿痕磨得发亮;一枚新的灰色的,刻着看不见的小字。他把两枚钥匙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在枕边,关灯闭上了眼。
明天他要去学校见王老师。后天是大年三十。再往后还有几天,他可以待在这间屋子里,吃母亲做的饭,看父亲下棋,听楼下的电动车嘀嘀叫着往来穿梭。然后他再坐进那辆黑色桑塔纳里,穿过城镇、高速、山路,回到山谷中去。
但那都是后面的事了。此刻他躺在这张睡了十八年的床上,枕套上留着太阳晒过的味道,被子压在身上是实的,像被人轻轻按了一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那个熟悉的气味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