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破局

第二十三道题之后，张老师给林晚放了两天假。不是休息，而是让他从纯理论里跳出来，去操作组跟几天的实机维护流程。

林晚到操作组报到的时候发现陈星遥和宋野都在。陈星遥蹲在那架黑色飞行器的起落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在对照数据，宋野站在机翼下方的检修口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条胳膊。

"哟，状元来了。"陈星遥抬头看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张老师把你扔过来了？我们正好缺个递扳手的。"

林晚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着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维护日志。参数他大半不认得，但结构和规律在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两分钟，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一个数值放大。

"这个油压值比额定高了一点二。是不是阀门密封圈老化？"

陈星遥偏过头看他，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从哪看出来的？"

"维护日志上的数值在最近四次记录里每次递增零点零三个单位，趋势一致，增速平稳，不像是偶发波动。如果是系统误差，波动应该是随机的。有规律的递增通常指向物理损耗。"

陈星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头朝机翼下面的宋野喊了一声："宋野！你听见没有？我带了两个月的新人，他看一眼就知道密封圈的事了。"

宋野从检修口里探出脑袋，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油污，说了一句："听见了。他第一天来做了八道题，你第一天来做了多少道？"

"你闭嘴。"陈星遥把平板塞给林晚，"行，你看懂了，那你来帮我盯数据。我今天得把左翼的传动校准做完，分不出手。"

林晚接过平板坐在检修平台旁边，开始一份一份地核对维护参数。有些数值他读得慢，需要停下来在脑子里换算成他熟悉的理论模型再对比，但大部分他能直观判断是否在合理区间内。陈星遥在旁边忙着调传动杆，偶尔探头过来看一眼他标的异常点，每次都"嗯"一声，算是认可。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陈星遥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忽然说了一句："对了，张老师昨天给我发了个东西。新的模拟任务包，据说是上面下来的测试用例，难度比咱们之前飞的提升了一个量级。他让我和宋野先试，回头定标准操作流程。"

宋野抬头："你试了没？"

"试了。"陈星遥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调出一张截图推过来，"第一趟，坠了。第三趟才勉强过去，时间超了快一分钟。这个任务包的逻辑跟我们之前练的完全不一样，地形是平的，没有障碍物，但是风向和气压动态变化，每十秒就重置一次环境参数。你得在飞行过程中实时重新规划路线，靠短时预判来补推力。"

林晚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截图上的参数。任务名是一个字母加一串数字的编码，路线图看起来只是一条平滑的弧线，没有任何弯道和障碍物标记，但旁边密密麻麻的环境变量列表让他明白了难度在哪——动态风场、乱流概率、密度梯度变化，所有变量都在每十秒一次刷新，飞行的最优解根本不存在，每一秒都需要根据当前条件重新决策。

"我今天下午再跑几趟。"陈星遥把手机收回去，"张老师说这个用例后面会用到实机联调，我们得先把操作流程跑通。"

林晚点点头，低头继续吃饭。他刚才看那张截图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始拆解那个动态环境下的决策逻辑了。风场每十秒重置一次，推力响应有零点二秒的延迟，姿态倾角调整需要提前一点五秒预判……他在脑海里的虚拟空间中飞快地跑了一遍草图，感觉能通，但有三个临界点需要验证。

下午林晚回操作组继续盯维护数据。陈星遥和宋野轮流进模拟舱，他坐在操作台旁边的辅助位上，看着投影墙上不断重放的飞行记录。陈星遥第四趟跑了四分钟整，比第一次快了十几秒，但还是超出标准线一大截。宋野跑了三次，最好成绩四分十二秒。

"这个任务包有毒，"陈星遥从模拟舱出来瘫在椅子上，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那个乱流概率的刷新机制我到现在没吃透。它明明显示百分之三十七，结果我切进去的时候实际湍流强度是模拟值的两倍。误差太大了。"

林晚坐在辅助位上没说话。他盯着屏幕上的环境数据回放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对比陈星遥和宋野的航迹线。看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他忽然伸手把进度条拖回到某一段，暂停，放大一个时间点上的参数面板。

"师姐，"他开口，声音平缓但比平时快半拍，"你看这里。"

陈星遥凑过来。林晚指着屏幕上那个时间节点处的风场数据："这个位置，显示风速是十二米每秒，风向偏左十五度。但你看前一个刷新周期里的趋势线，风速在三次重置里每次都递增零点九，风向每次右偏四度。如果把趋势外推，下一个周期真正的风速应该是十四米七，风向偏左三度。"

陈星遥盯着他指的位置看了足足五秒。她的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松开，松开之后又突然收紧，紧接着她猛地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它给了个伪随机信号，但底层规律是可以预测的？"

"对，"林晚把画面切到连续十次重置的参数对照表，"你看它每次重置之后的新数值，表面上是独立的，但如果把上上次到上次的偏导值算出来，下一次的结果就在预测区间内。它只是把规律藏得深，但不是真随机。我觉得如果能把这套底层趋势算出来提前加载进预判模型里，飞行的决策窗口能扩到一点五秒以上。"

陈星遥整个人坐直了。她拿起旁边的草稿纸飞快地算了几个数，铅笔在纸面上划得刷刷响，算了三行之后她停下笔盯着纸面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晚。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刚才你飞第四趟的时候，我翻了连续十二个周期。"林晚说，"现在验证到第七个，误差在可接受范围。"

宋野从旁边走过来，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了一眼陈星遥草稿纸上的计算结果，沉默了几秒，问了一个他唯一关心的问题："这能提速多少？"

林晚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预判模型能提前一点五秒锁定下一周期的真实参数，飞行中途的修正次数至少砍掉三分之二。理论最优时间可以压到三分十秒以内。"

陈星遥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往模拟舱走："我马上试一版。"

她钻进模拟舱，戴着耳机坐在操作台前，花了五分钟把林晚给的趋势预测逻辑做成一个简易的辅助计算表加载进去。然后她按下启动键。投影墙上画面急推，黑色的飞行器虚拟影像冲入那片"空旷"的动态环境。这一次它的走位明显不同了，之前那种频繁修正导致的蛇形摆动消失了，航迹变成了一条近乎连续的流畅弧线，每一个调整都提前出现在环境变化的拐点前面。

四分零一秒。比之前的最好成绩快了将近二十秒。

陈星遥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她走到林晚面前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看着他的眼神跟看一道做了三遍终于解出来的大题一模一样，里面全是光。

"这个规律回头教给宋野，"她说，"然后我们三个分别跑最优方案，谁的方案最快，以后操作流程就用谁的。"

宋野在旁边忽然插嘴："不用分别跑了。林晚，你上去飞一趟。直接飞。"

林晚看了他一眼。宋野的脸上那种平时什么都挂着无所谓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笃定。他又说了一遍："你上去飞。我们看了两天都卡在四分开外，你坐这看二十分钟找到了底层的门道。你飞出来的方案一定比我们的强。"

陈星遥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通往模拟舱的路让了出来。她没说话，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表态。

林晚站起来，走了过去。

他坐进模拟舱的时候座椅还是温热的。他把耳机戴上，双手搭上操作杆，深吸一口气，在辅助计算表里输入了刚才推演到第十二周期的趋势预测模型，然后按下了启动键。

画面冲出起点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跟上次飞峡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次他在追一个固定的地形，所有障碍是死的，只要记住每个弯道的位置就能优化。但这次他面对的是活的、每十秒翻一次牌的环境，不能靠背，只能靠预判。

但他在二十分钟的观察里已经把那张牌的底层规律拆成了七个公式。每一个环境重置到来之前零点八秒，他的脑子里就已经翻出了下一轮的真实数值，手随即跟上，调整推力、修正倾角、预判气流变化。飞行器在他手中走得极其流畅，没有一次多余的摆动，没有一次被乱流掀偏航迹。整个航程像一条在动态织网里提前知道了所有洞口的鱼，滑过去，穿过去，一气呵成。

最后冲刺终点的那一段，他的辅助计算表甚至提前两秒预测出了最后两次重置的联合效应，他把两个调整合并成了一次执行，机身以一个令人目眩的精细角度切入了终点区的接受范围。

画面定格。

计时器跳动，停止。

三分零五秒。

林晚摘下耳机的时候听见模拟舱外面一片安静。他站起来走出去，看见陈星遥站在操作台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上的结果，宋野靠在她旁边的墙上，双手抱胸，表情僵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陈星遥慢慢转过头来。她的圆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目光从镜框上方射出来，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三分零五秒，"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比理论最优还快五秒。你的预判模型在最后那个节点提前了两个周期。"她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这个方案，以后就是操作组的新标准。"

林晚站在模拟舱门口，身上的工作服被汗浸透了大半，左手手心里攥着那枚老家的钥匙，隔着布料硌着他的掌心。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底下，最后一线余晖把那架停在平台上的黑色飞行器镀成暗红色。他望着那架真的槊，忽然觉得它跟自己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大截。

身后陈星遥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往内网传数据了，宋野的拳头在空中无声地挥了一下。林晚站在暮色和冷白灯光交界的阴影里，把那枚钥匙换到右手心里握了握，然后把它重新放回兜中。

明天，他打算去跟张老师说，他想飞一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