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做理疗做到第四周的时候,右手终于能稳稳地端起茶杯了。
那天林晚陪他去的医务室,理疗师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姓乔,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给老头做完最后一组电刺激之后松开电极片,让张老师试着握拳松拳反复做了十次,然后退后半步看了一会儿说:"还不错,比上周灵敏了。继续坚持。"
张老师把手收回去,活动了两下手指,然后把桌上那杯已经放温了的铁观音端起来送到嘴边,右手单独完成的,稳稳当当,一滴没洒。
林晚站在旁边看见了,什么都没说,但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明显轻快了一点。
进入基地的第六周,林晚的体能训练已经加到了每趟负重五公斤走三趟山路,泛函分析的参考书翻完了两本半,那本手写教材读到了第三百七十页,张老师三十七道攒了两年半的题他做完了二十一道。他的深蓝色工作服换过第二套了,胸口那只收翅的老鹰图案被汗水反复浸透又晾干,边缘有些起毛,但还牢牢地缝在上面。
这天下午张老师没让他做题。
老头把他带到了基地东侧一栋从来没进去过的楼前。那栋楼比主楼矮一层,外墙的颜色稍深,入口处没有标识,只有一道感应门。张老师刷了卡,门滑开,里面是一间挑高极大的厅,中央放着一个半包围结构的操作台,弧形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参数和坐标轴。而正对操作台的那面墙上,一整面投影正在播放一段动态模拟画面。
林晚在门口站住了。
那面墙上飞着一架黑色的飞行器。跟山脚下那架"槊"的外形一模一样的虚拟影像,正以极高的速度在一条复杂的峡谷地形中穿梭,机身每一次倾斜和转向都流畅得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黑鱼。画面从飞行器的第一视角呈现,仪表盘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往下倾泻,高度、速度、矢量、推力、温控、通信频段……每一条都在不停地跳动刷新。
"你看了六个星期了,"张老师走到操作台旁边,右手搭在椅背上,"今天可以坐了。"
林晚走过去,在那把操作椅上坐下。座椅的弧度完美贴合他的后背,扶手两侧各有一排按钮和拨杆,触感冰凉而精密。他的手悬在操作面板上方,没有落下,目光锁在那面不断变化的投影画面上。
"这是模拟舱,"张老师站在他身后,"参数按照"槊"的真实数据设定,地形是西北某靶场的实测模型。你的任务是从入口飞出去,在峡谷里转一圈,从出口出来。全程十二公里,限时四分钟。"
"四分钟?"林晚转头看了他一眼。那段峡谷地形他在画面里看了几秒就能判断出包含至少三个急弯和两处高度骤变区,正常飞行在这个尺度上跑完大约需要五分半。
"四分钟。"张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别紧张,这只是一个摸底。让我看看你对那个东西的理解到了什么程度。"
林晚转回去,把手放在了操作面板上。他的手指在那排按钮上方停了几秒,然后他呼出一口气,按下了启动键。
模拟画面动了。
飞行器从峡谷入口冲出,林晚的视线随着第一视角的画面急速前推,两边的岩壁以极高的速度向后倒去。他左手操纵矢量推杆,右手控制姿态倾角,第一个弯道是右转三十五度,他提前半秒预判了弯心位置,机身以最小的半径切过岩壁内侧,尾流扫起一片虚拟的尘土。
第二个弯道更急。空间陡然收窄,两侧岩壁的距离从上百米骤降到不到三十米,他必须将机身侧倾到接近极限才能挤过去。他的拇指在下拉杆上快速拨了两下,推力立刻响应,机身随之翻侧,几乎是贴着右侧的岩壁滑过去的,投影画面里甚至能看清岩石表面的纹路。
第三个弯道之前有一段长达三公里的直线加速段。他的右手将推力杆推到底,屏幕上速度的读数一路飙升,窗外的景色变成一道道模糊的线条。他感觉到座椅微微震动,模拟力反馈系统在通过椅背传导推背感,虽然只是数字模拟,但那种被加速抛向前方的感觉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
出口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一个窄窄的豁口,被两侧山体夹在中间,宽度只比机翼翼展大不到两米。他必须精确对准那条缝隙,偏一度就会撞上山壁。
他的眼睛死死锁着画面中央那个小小的十字准星,双手同时微调了两个操作维度。机身在他手中以一个极小的弧度修正了方向,然后对准豁口直插过去。豁口迎面扑来,山壁几乎贴着两翼擦过,下一瞬视野骤然开阔——他飞出去了。
模拟画面停顿了两秒,然后在屏幕上方弹出一串数据:用时三分四十九秒,航迹偏差零点三米,推力利用率百分之九十二。
林晚把手从面板上抬起来。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前胸后背的工作服也潮了一片。他转头看张老师,老头站在操作台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表情看不出喜怒。
"三分四十九秒。"张老师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
"是不是慢了?"林晚问。他刚才在飞的过程中已经察觉有几个转向不够利落,直线加速段的姿态调整也晚了零点几秒。
张老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绕到操作台的另一侧调出一份数据对比,那面投影墙上同时弹出了三条不同的航迹曲线。绿色的那条是他刚才飞的,蓝色和红色的是另外两份存档数据。
林晚扫了一眼蓝色曲线的完成时间:三分四十一秒。红色:三分三十八秒。
"这两条是谁飞的?"他问。
张老师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蓝色曲线旁边弹出一个小字:"宋野"。红色曲线旁边:"陈星遥"。
林晚盯着那两条比他更快的曲线看了几秒,重新转回操作面板。张老师看见他的动作,没拦他,只是问了一句:"想再试一次?"
"想。"林晚说,双手已经重新搭上了操作杆,"刚才第三个弯道之前的下降段我多拉了一次修正,浪费了半秒。推力杆的响应曲线我也没有吃透,这次我会提前半拍给推量。"
张老师退后一步,给他让出操作空间。老头站在离操作台两步远的地方看着林晚的后脑勺,十八岁少年后颈上的一层薄汗在屏幕冷光下微微发亮,肩膀绷着,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模拟画面重新启动。峡谷入口再次出现在视线里,林晚的左手动了。
这一趟比上一趟流畅。第一个弯道入弯更早,机身切过的弧线更接近理论最优值。中间那段加速段他提前把推力杆推到了极限,然后在下降段开始之前两秒松了半格,用重力辅助转向入弯,节省了一次主动修正的操控延时。最后一截冲刺豁口的时候,他的机身比上一次更稳,准星几乎没有晃动。
数据弹出来:三分四十一秒。
比宋野的快了零点三秒。
林晚松开操作杆靠在椅背上,胸膛起伏着。他觉得眼睛有点发酸,盯着投影画面看了好几秒才眨了两下转回来。张老师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抱臂,白头发在屏幕光线下反射出淡淡的银辉。
"第三次?"老头问。
林晚吸了口气:"第三次。"
这一次他闭了半秒眼再睁开。脑海里把前面两次的全程快速回放了一遍,把每个可以优化的节点单独拎出来在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动作序列,然后他按下启动键。
第三次飞得很快。快到他的感官几乎跟不上画面的更新速度,到后半段时他完全是靠直觉在做判断——手在前,脑子迟了半拍才跟上。机身切过最后一个弯道直插豁口的那一瞬,他甚至感觉到座椅传来的振动频率变了,像飞行器真的在加速突破某个临界值。
画面定格。数据弹出。
三分三十六秒。比陈星遥的纪录快了两秒。
林晚靠回座椅里,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粗喘了好几下才平复呼吸。他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的声响,近在耳后。
张老师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林晚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情绪。那情绪藏在沙哑的嗓音深处,像埋在河床底下被水流冲刷了很久才露出来的一块石头。
"行了,"老头说,"今天就到这。出去跑两圈把气顺顺。"
林晚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张老师身边的时候,老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眼皮遮住了大半的眼睛里,映着投影墙上尚未熄灭的数据画面,亮亮的,像山谷里夜里最后一盏没关的灯。
他走了出去。走过走廊,走过草坪,走到谷地中央那条深灰色步道上的时候,他停下来望着远处山脚下的那架黑色飞行器。槊还停在平台上,收着双翼,伏在夕阳里,跟过去一个多月每一个傍晚一样。
但林晚今天看它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刚才坐在模拟舱里飞了三趟。每一趟他都飞得更快,飞得更顺,飞到最后那一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跟那架虚拟的机身之间好像打通了某种连接,手一动它就跟着走了,像身体往外延伸出去的第三条手臂。
他想坐上那架真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第一次变得具体而清晰。以前只是"早晚会轮到我",现在变成了"我想快一点"。
他站在步道上又看了一会儿,直到夕阳把整片山谷染成深橙色,才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明天还要陪张老师去理疗,还要读剩下的三十页教材,还要跑山路负重训练。
他走着走着,步子渐渐比刚才快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