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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围堵

我在高考后,被国家带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陈星遥和宋野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同盟。

他们在食堂碰头三次,每次都用低头吃饭和翻手机来掩饰正在密谋的实情。陈星遥把那台白色检测箱拆成三部分放进不同的包里避人耳目,宋野用训练馆的储物柜存了其中一部分,林晚把电源模块用一本书夹着带回了宿舍。

计划很简单:周日早上,陈星遥以"联合项目结题报告要签字"为由把张老师堵在四号实验室,林晚从正面进去,宋野从侧面的设备通道迂回,三个人把老头围在桌前跑不了。检测时间只需要四十分钟,期间陈星遥负责跟张老师扯东扯西分散注意力,林晚负责安装设备,宋野负责按住老头的胳膊。

"按住?"林晚问。

宋野面无表情地捏了捏拳头:"他要是反抗呢?"

"他不会反抗,"陈星遥说,"他顶多骂人。你让他骂,骂累了就好了。"

周六晚上,林晚躺在床上没怎么睡着。他翻来覆去想了几个问题:张老师要是真的拒绝怎么办?要是硬来把老头气着了怎么办?要是检测结果出来真的很难看怎么办?三个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他索性坐起来打开台灯,把泛函分析那本书翻开看了两个章节,等眼睛酸了才关了灯重新躺下。

周日早上七点,天刚亮透,谷地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林晚把检测箱的电源模块揣进工作服内侧的暗兜里,跟陈星遥在走廊拐角交换了一个眼神。女生手里拎着那只白色箱子的主体部分,大大方方地往四号实验室走,脚步轻快,像每一天正常上班那样自然。

林晚等了五分钟才跟上去。他走到四号实验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传出了陈星遥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撒娇调调:"张老师,您再看一眼嘛,结题报告最后那页的经费明细,我不确定要不要把设备折旧算进去……"

张老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算不算都行,你自己定。你走了大半年回来就为这点事?"

"这点事很重要!我一个人拿不准嘛!"

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张老师正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开陈星遥那份报告,右手捏着钢笔在批注。他的手今天似乎格外不听使唤,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好几次才落下一撇。陈星遥站在桌边,一边指着报告上某处给张老师看,一边悄悄朝林晚递了一个眼色。

林晚不动声色地走到房间角落,从工作服内侧掏出电源模块,弯腰开始连接检测箱的主体。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张老师背对着他,注意力完全被陈星遥拖在报告上。

"这个地方我写了三遍,每次措辞都不满意……"

"你写四遍它也是那个意思,语言是皮,内容才是骨头。你把结论写准了,经费的事情没人抠字眼。"

正说着,侧面的设备通道门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宋野的黑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朝林晚的方向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整个人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贴着墙根滑到了张老师身后的位置。

陈星遥把报告翻到第三页,继续东扯西拉。林晚把最后一根连接线插进检测箱的接口,绿灯亮了,表示设备自检完成。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张老师。"

老头回头。

检测箱放在桌角上,白的,硬壳的,面板上一排指示灯整齐地亮着。陈星遥站在桌边不说话了,嘴角挂着一种"你跑不掉了"的笑。宋野从张老师身后一步跨上来,双手抱胸,人高马大地挡在通往侧门的通道前面。

张老师的目光从检测箱移到林晚脸上,又移到陈星遥脸上,最后落到宋野身上。他的表情从困惑到明了到某种极其复杂的僵持,慢慢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把一封打开的信重新塞回了信封里。

"这是干什么。"老头说,声音压得很低。

陈星遥先开口:"张老师,我跟您说过,联合项目那边认识了一个专家……"

"我不同意。"

"您还没听我说完……"

"我说了,我不同意。"张老师的声音提了半度,右手从桌面收下去,重新揣进口袋。他站起来,转过身就要往门口走,宋野侧身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老头对宋野说。

宋野没动,但语气放得很软:"张老师,四十分钟,不做任何侵入,就是测一下神经传导信号。您坐在这里看报告也行,闭眼休息也行,什么都不影响。"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看着林晚。那一刻林晚发现老头的眼神不像平时那么锐了,眼皮垂得更低,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被冒犯了的威严之下,藏着一丝极细极细的动摇。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张老师,"他说,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那本书我读到第三百页了。岔路那条推导我已经补到了第六步,您卡了半年的那一段,我现在快走通了。我还等着您验收呢。您要是不好,谁给我批红字?"

实验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晨光正亮,白杨林的叶子在微风中翻动,稀碎的声响从采光口递进来,像某种遥远的伴奏。

张老师站在桌子和门口之间,身板挺直,白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看着林晚,那双眼皮耷拉了一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一点点地软了下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桌边,林晚第一次以这么近的距离看见那只手——指节比正常粗了一圈,指甲边缘发白,指腹的皮肤厚而粗糙,像一件被过度磨损的工具。

"四十分钟?"老头问,声音沙哑。

陈星遥立刻点头:"四十分钟整。我盯着计时器,一秒不多。"

张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端起桌上那壶冷透的铁观音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头也不抬地对陈星遥说了一个字:"来。"

陈星遥整个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她快步走到桌边打开检测箱,动作利落地取出传感器贴片和导线,宋野从侧面绕过来帮她把电源线理顺。林晚站在旁边看着三个人的手在张老师那只右臂上忙碌地布置传感器,老头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棵被园丁仔细缠绕支架的老树。

窗外的晨风又吹了一阵,白杨林沙沙作响。阳光从采光口斜进来,落在张老师那条裸露的小臂上,皮肤上的老人斑和旧疤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一行一行的,像无声的履历。

陈星遥按下了启动键。检测箱发出低低的一声嗡鸣,指示灯从绿跳成蓝,开始匀速闪烁。

"好了,"她轻声说,"您坐好,该干嘛干嘛。报告我接着跟您对。"

张老师哼了一声,拿起钢笔翻开报告,又在那页经费明细旁边批了一行字。这一次他用的左手。林晚注意到那只左手写得慢,但出奇地稳,字体跟他右手批的差不了多少,只是弯钩的弧度稍稍生涩了一些。

他们三个人各自在房间里找了位置站着或坐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检测箱均匀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空间。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爬上桌面,照亮了陈星遥那根轻轻敲击桌面的手指,照亮了宋野靠在墙边绷紧的肩膀,照亮了林晚攥在身后的拳头。

四十分钟像四个小时一样漫长。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陈星遥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快步走到检测箱前按下导出键,然后把数据存进一张加密卡,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张老师。

老头还坐在椅子上,左手端着茶杯,右臂上的传感器贴片已经被林晚悄悄取下来了,小臂上留了一圈淡淡的红色压痕。他低头看着那些压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三个,"他说,声音里没有怒气,反而有一种被风吹散了沙尘之后的柔和,"商量了多久?"

陈星遥想了想:"从我把箱子拎进基地大门那刻起。"

张老师把茶杯放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宋野,最后把目光停在林晚身上。他伸出那只刚刚做完检测的右手,慢慢地、稳稳地抬起来,指向林晚的方向,然后点了两下。

"你明天上午把岔路推导的第六步拿来给我看。"他说,"别的账,我回头再跟你算。"

林晚看着老头指尖点过来的方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暖融融的,像揣着一个刚出炉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好。张老师,晚上我把剩下的也推完。"

老头摆摆手,另一只手拿起那份结题报告,重新低头看起来了。检测箱已经被陈星遥收进包里,设备通道的门重新合拢,实验室恢复了日常的模样。只有窗外白杨林的叶子还在翻动,沙沙地响着,像记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记。

三个人鱼贯走出四号实验室。门在身后关上之后,陈星遥靠在走廊墙壁上,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闭上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紧张得汗都出来了。"她说。

宋野站在旁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说"回头算账"。今晚咱们最好别在食堂碰见他。"

林晚笑了一下。他侧过头,透过实验室门上那扇窄长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张老师还坐在桌前,白头发的那颗脑袋埋在报告上面,左手握着笔,一笔一画慢慢地写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肩上,安静的,金色的。

林晚收回目光,跟上陈星遥和宋野的步伐,三双脚步在走廊里哒哒地响着,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白杨林的叶子在外面翻了一浪又一浪,哗啦啦的声响穿墙而过,像整个山谷都在替他们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