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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归来

我在高考后,被国家带走了

陈师姐回来的那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蒙蒙的,把整个山谷笼在一层灰白的纱幕里。白杨林的叶子被打得湿漉漉的,风一吹就往下滴水,步道上积了一小洼一小洼浅浅的水镜,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林晚正在四号实验室啃泛函分析的第一本参考书。张老师今天不在,上午来留了一壶茶和一句"自己看"就走了,走的时候右手揣在兜里,步子比平时更沉了些。

雨声从采光口传进来,淅淅沥沥地填满了整个安静的实验室。林晚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忽然听见走廊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砰"的一声,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他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内搭。她个子不高,瘦瘦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被雨雾蒙了一层白。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肩上还挂着一条湿透的围巾,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刚赶了很远的路"的狼狈劲儿。

但她站在门口笑着,笑得很开,露出一排白的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就是林晚?"她问,声音比林晚想象中亮一些,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

林晚放下书站起来:"你是……"

她把行李袋往地上一墩,伸手在冲锋衣上擦了擦掌心,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朝林晚伸出手:"陈星遥。咱们通过微信了,虽然你那时候还没申请微信号。"

林晚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握力意外的大。

"陈师姐。"他说。

"别叫师姐,叫老了。"陈星遥松开手弯腰把行李袋拎起来,大步走进实验室,熟门熟路地坐到张老师那把椅子对面的空位上,"张老师呢?我给他发了一路消息,他一个标点都没回我。"

"他上午来了,留了茶就走了。"

陈星遥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壶冷透了的铁观音上,嘴角那抹笑意微微收了收。她伸手摸了摸壶壁,凉的,然后她收回手,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老头子又在躲了。"

林晚看着她:"躲什么?"

陈星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摘下圆框眼镜用衣角擦去水雾重新戴上,那张年轻的脸在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她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说:"他手的事你知道了?"

"宋野说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拖着没去看彻底吗?"

林晚摇头。

陈星遥靠进椅背里,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盯着桌上那壶冷茶看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他不信任外面的医生。他说他的右手是他吃饭的工具,让别人碰他不放心。整个基地的医务室那点设备,查查皮外伤还行,深层的东西根本测不出来。所以他就这样扛着,扛了一年多。"

她说完这几句,忽然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把玻璃窗淋得一塌糊涂,外面的白杨林化成一团模糊的绿影。

"我今天回来带了东西。"她又开口了,"我们在联合项目那边认识一个人,神经科专家,不做临床了但还在做研究。我磨了他半个月,让他给了一套非侵入式检测方案,不需要动刀,不破坏神经末梢,能查出绝大部分功能的衰减路径。"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白色的硬壳小箱子,大概跟A4纸差不多大,薄薄的。她拍了一下箱面,转头对林晚说:"下周末找个机会,你帮我把这个给他测上。我一个人搞不定,他肯定要跟我急。"

"可以。"林晚说,几乎没有犹豫。

陈星遥看了他一眼,那双被圆框眼镜挡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她上下打量了他两下,又笑了一下:"行,张老师这次没看走眼。"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像远行归来的人终于卸下了满身的疲惫。然后她走到门口拎起行李袋,回头说了句"我先回去收拾一下,晚上食堂见",就消失在走廊里了。

她走之后,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林晚回到座位上,却发现泛函分析那本书摆在同一页上,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坐了一会儿,把书合上,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山谷被雨水洗得发亮,白杨林的绿色深了一层,步道上那些水洼映着天光,亮晶晶的。远处的黑色飞行器静静伏在平台上,雨丝打在它的蒙皮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一层碎银撒在上面。

他想起刚才陈星遥说"他在赶时间"时候的语气,想起张老师批红字时笔走龙蛇的速度,想起老头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半落座晚上赶所有人去睡觉的那种近乎紧迫的节奏。他现在回头看那些细节,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那部基地发的银色电话,只有一个号码能拨。他翻到张老师的通讯名,犹豫了两秒,没拨出去,把手机又放回了兜里。

有些事不能催。等他自己愿意的时候再说。

傍晚雨停了。山谷里到处都是水汽蒸腾的雾,夕阳从云缝里射出来,把雾染成浅浅的粉色。食堂比平时热闹了些,几个穿蓝工作服的人在陈星遥那张桌上围着说话,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林晚端着餐盘坐到了角落,宋野没过一会儿就端着碗坐过来了,嘴里叼着筷子含糊地说了句"陈师姐回来了,你见着了?"

"见着了。"

"带了个箱子回来,你知道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知道。她跟我说了。"

宋野"嗯"了一声,低头吃了几口饭,忽然说:"那箱子的检测方案,张老师不肯用你怎么办?"

林晚想了想:"把他堵在实验室里。"

宋野嘴里含着饭愣了一瞬,然后筷子差点没拿稳,嘴角一抽一抽地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喷了一口饭粒出来。他赶紧拿手背挡住嘴,背过身去咳了好一阵才转回来,脸上还残留着没散干净的笑意。

"行,"他说,"堵他。到时候叫上我。"

食堂另一头,陈星遥的那桌忽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女生爽朗的笑声格外清晰。她隔着好几张桌子的距离朝林晚这边挥了挥手,林晚也抬手回了一下。陈星遥又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低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林晚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的,热腾腾的一碗,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窗外的天彻底晴了,最后几缕粉色的晚霞挂在山脊线上,像一条慢慢褪色的绸带。

他想,陈师姐回来了,接下来的日子应该比前几周热闹一些。热闹是好事,热闹起来之后,有些他一个人办不到的事就容易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收走。走出食堂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根茎的涩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大腿,他没拿出来,但心里默默记了个时间。

下周末,堵张老师。

他把那四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