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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启程

我在高考后,被国家带走了

凌晨五点,林晚醒了。

他其实一夜没睡踏实,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睁眼的时候窗外还是漆黑的,只有路灯的昏黄映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褪色的水渍。他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里父亲的鼾声均匀而沉重,母亲偶尔翻身,床板吱呀一下又安静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把校服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高中校服,胸口印着学校的名字,左袖口磨了一个小洞。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把领子翻好,然后把那个轻飘飘的行李袋拎起来搭在肩上。

他打开房门,客厅里有一股隔夜的炒菜味和父亲的烟味,混在一起,是这个家特有的气息。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黑暗里慢慢喝完,忽然听见背后有动静。

母亲披着外套从卧室出来了。她显然也没睡,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挂着笑,走过来帮他理了理校服的领子:"衣服怎么穿这件?不是给你买了件新的吗?"

"这件穿着习惯。"林晚说。

母亲的手在他领口停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肩膀:"走吧,下楼去等。你爸还没起,别吵醒他了。"

"嗯。"

母子俩一前一后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隔几层才亮一盏,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空旷而清晰。走到一楼单元门口,母亲伸手拉开门,五点半的晨风夹着微微的潮气扑进来,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单元门外的花坛边上,站着一个人。

灰色T恤,蓝色塑料凉拖,头发乱糟糟地趴在头顶,手里拎着两袋热腾腾的豆浆和包子——王老师。

他看见林晚下来,把包子往前一举:"趁热吃。你妈昨晚给我发微信,说怕你早上没空吃早饭。"

母亲在旁边轻轻"呀"了一声,朝王老师笑了笑:"王老师,您怎么这么早……"

"最后一顿了,得让孩子吃饱。"王老师把豆浆塞进林晚手里,然后跟林母点头打了个招呼,"林妈妈,您放心,我在这陪他等。"

母亲看了王老师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过身,伸手帮林晚把肩膀上的行李袋带子调整了一下,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校服口袋里。

"这是什么?"

"钥匙。"母亲说,"家里的钥匙。你在外面不管跑多远,回来的时候家门永远开着。"

林晚把那枚钥匙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铁片硌着掌纹,小而沉。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点了点头。

母亲转身快步走进单元门,脚步匆匆的,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轻轻的一声咔嗒。

林晚站在花坛边上,和王老师一人喝着一杯豆浆,等那辆车来。天越来越亮,老街上的第一家铺子亮了灯,包子铺的老板掀开蒸笼,白烟腾起来,跟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王老师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没跟校长说你来学校的事,别回头他怪我不汇报。"

"没事。"林晚咬了一口包子,猪肉大葱的,烫得他吸了口气,"他怪你你就说是我不让说的。"

"那不行,我是你老师,我得给你兜底。"

两人站在那里啃包子喝豆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老街的电线杆上,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

五点五十三分。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口驶了进来。没有标识,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就是一辆普通的黑色桑塔纳,低调到混进车流里谁也认不出来。它缓缓停在单元门口,发动机熄火,驾驶座的门开了。

下来的还是那个男的。深色便装,面容普通,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看见王老师,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对林晚说:"时间到了。"

林晚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他转向王老师,王老师正盯着那辆车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一点点惶恐,像送自家孩子上考场的家长,又紧张又骄傲。

"老师,"林晚说,"我走了。"

王老师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在他肩上又拍了三下。这一次拍得很轻,像怕拍疼了他。

"去吧。"王老师说,声音发着抖,但笑得很用力,"到了那边,好好学。别让老师白教你这三年。"

林晚看着他,忽然伸手,给了王老师一个拥抱。十八岁的少年比老师高出半个头,胳膊搭下去的时候王老师浑身一僵,然后那只常年捏粉笔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抱了两秒,林晚松开手,转身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后排车门打开,他弯腰坐进去。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干净而陌生。那个男的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低地响起来。

林晚从车窗往外看。王老师站在花坛边,灰色T恤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蓝色凉拖边上踩了一脚泥,他高高地举着一只手,像每一次放学送学生出校门那样,挥了又挥。

车子缓缓驶出老街。林晚透过后视镜看见王老师还站在原地,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被拐角的包子铺蒸腾的白雾吞没了。

车子加速,上了主干道。

林晚收回目光,靠在后排座椅上。晨光从车窗照进来,铺在他膝头那件校服裤子上,金色的,暖洋洋的。他的手揣在口袋里,指腹紧紧攥着那枚钥匙,钥匙的齿痕印在他的皮肤上,酥酥的。

"多久能到?"他问。

"四个多小时。"前排的男的说,"张老师在基地等你。他说让你路上补个觉,到了有精神做题。"

林晚笑了一声,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从老街的旧楼变成宽阔的马路,又从马路变成高架桥,最后上了高速。两侧的农田和山峦开始出现,绿茫茫的一片,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闭着眼,却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画面——王老师在网吧门口蹲着哭,父亲那碗黑暗里的蛋炒饭,母亲塞进他口袋的钥匙,李丽的那袋橘子,清华招生组推眼镜的手指,还有那份盖着国徽的文件里,"国家特种技术实验室"几个字的黑色印刷体。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天。十二月十七日,天气冷得滴水成冰,他坐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后排,跟今天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回答面试官的问题时嗓子是哑的。

那时候坐在驾驶座上的,就是同一个人。那个男人当时问了他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你高一物理竞赛附加题写了三十五页,为什么前面填空题全空?"

他回答:"因为只有最后一题有意思。"

男人当时没说话,看了他很久。然后问了第二个问题:"如果让你做一件没有人知道的事,可能十年二十年都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愿意吗?"

他回答:"愿意。"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

他说:"因为这件事本身比让别人知道更有意思。"

男人笑了。那是林晚两年多来唯一一次见到他笑。

之后的事顺理成章。背景审查,政治审核,体检,保密协议,一份接着一份文件签下来,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最后一份确认函,上面盖了章,落款处是一个他看不懂的编号。

现在他坐在同样的后排座椅上,去往那个他等了两年多的地方。

高速路两旁的山越来越高,晨雾还没散尽,缠绕在半山腰,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跃出来,刷地一下把整片山谷照亮了,光线涌进车窗,把他的脸映得发烫。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前排的男人忽然开口:"林晚。"

"嗯?"

"你紧张吗?"

林晚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点。"

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双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这一次似乎有了一点点温度。"正常。"他说,"张老师当年第一次去的时候,紧张得把行李箱落在出租车上。后来他在实验室干了三十七年。"

林晚愣了一下:"张老师干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明年退休。"

沉默了片刻,林晚轻声说:"那我好好学。"

"你好好学,他就没白等这三十七道题。"

车子拐进一条山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路也越来越窄。林晚不知道他们要去哪,甚至连哪个省都不确定。他看着窗外层叠的绿色,阳光在树叶间跳跃,明灭不定。

他闭上眼,重新靠回座椅上。

口袋里那枚钥匙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凉凉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那条老街,不知道那时候父亲的白发会不会更多,母亲的饺子还能不能包得动,王老师头顶的地中海会不会又大了几圈。

但他知道,那个叫"家"的地方永远在那里。

老街上的包子铺还会冒热气,送报车还会突突响,老人还会拎着菜篮子等公交。他攥紧口袋里的钥匙,嘴角微微翘起来。

车子继续往前开。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在枝叶间碎成一地金箔。林晚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山路尽头拐了一个弯,再往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

"张老师喜欢喝什么茶?"他忽然问。

前排的男人顿了一下:"铁观音。你怎么知道?"

"文件上最后一页备注写了。"林晚说,"我背下来了。"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次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你记性不错。"他说,"到了之后,张老师请你喝茶。"

林晚靠回座椅,望着窗外的蓝天和山峦,轻轻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车子转过那个弯,消失在了密林深处。晨光正好,满山满谷都是金色的,像整个世界刚刚被擦亮了一遍。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