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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最后一天

我在高考后,被国家带走了

林晚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下意识摸手机想看时间,手指碰到屏幕才想起来已经被他关了一整天。开机之后消息又蹦出来几十条,他全部划掉,只给王老师回了一句:"今天去学校看看。"

王老师秒回:"几点?我去接你。"

"自己骑车。"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林晚把手机揣进裤兜,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凉意,老街上的包子铺刚开门,白烟从蒸笼缝里往外冒,混着淡淡的煤烟气。对面树荫下蹲着的记者少了一个,还剩两个,一个靠在树干上打哈欠,另一个正端着豆浆喝。

他简单洗漱,下楼时母亲还在厨房忙活,说"吃了早饭再出去"。他喝了一碗小米粥啃了两根油条,擦嘴的时候父亲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去哪?"

"学校转转。"

父亲点点头,什么都没问,转身回屋了。林晚推着那辆掉漆的自行车出门,路过单元门口时那俩记者立刻站起来,其中一个端着相机就要凑过来。林晚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你们拍一张,我今天就哪都不去了。"

那俩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相机放下了。

林晚骑车穿过老街。早晨七点的街道还没彻底醒过来,杂货铺的卷帘门拉到一半,老板娘蹲在门口刷牙;豆腐摊前一个老头正跟摊主讨价还价,为了三毛钱争得面红耳赤。林晚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车铃响了两声,叮铃铃,熟悉的声音像过去三年的每一个早晨。

他到学校的时候才七点半。校门关着,门卫老周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听见有人按铃,探出头来一看,愣了一下:"林晚?状元郎?"

"周叔,我进去转转。"

老周笑眯眯地按下开门键:"来来来,随便转!校长说了,你这几天来学校当自己家一样!"

林晚把车停在车棚里,自己慢慢走进教学楼。楼道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水渍在地上留下一条条湿亮的长痕。他上了三楼,走到高三(七)班的教室门口。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高考前最后一节课王老师写的字:"沉着冷静,相信自己。"粉笔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己"字还少了一笔。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最后一排,靠窗,椅子腿有点晃,桌面上刻着"晚"字——他高一的时候用小刀刻的,那时候纯粹无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字还在,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

窗外是操场,国旗在晨风里慢悠悠地飘着。他趴在桌上,把脸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像过去两年里装睡时做的那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斜斜地铺在他后背上,暖融融的。

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

"就知道你在这儿。"

王老师的声音。他走到林晚旁边的座位坐下,也不说话,就陪着他趴着。两个人像两尊蜡像一样趴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师开口了:"走之前还有什么想干的?"

林晚偏过头看他:"不知道。"

王老师想了想,忽然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从粉笔盒里掏出一根白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了一行字。林晚抬头看,上面写的是:"林晚同学,高三(七)班永远是你的家。"字迹还是那样歪歪扭扭,"永"字的捺拖出去老长。

"行了,"王老师把粉笔往盒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仪式感有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堵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另一根粉笔,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背过身去咳嗽了两声,嗓子里呼呼地响。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如常,拍了拍林晚的肩膀:"走吧,带你转转操场。"

两个人下了楼,沿着跑道走。操场四百米一圈,铺着劣质的红色塑胶,有几处翘了边,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老师背着手,走得很慢,偶尔说一句从前的事。

"你高一的时候跑八百米,跑了一圈就在操场边上吐了。记得不?"

"记得。你还在旁边笑。"

"我那是给你加油。"王老师哼了一声,"后来你每天都来跑,到了高三倒是跑得比体育生还快。"

林晚没说话。他在这条跑道上跑了两年,晚上十点下晚自习之后,所有人都走了,他一个人来,一圈一圈跑,跑到衣服湿透才回家。那时候他想什么?想那道导数的第三种解法,想实验室的选拔组什么时候来通知,想那条写了三十五页的竞赛附加题。

"王老师,"他忽然开口,"我走了以后,班上有人问我去哪了,您怎么说?"

王老师脚步顿了顿,沉默了几步远。"就说你被清华特招了。反正招生组来过,大家都看见的。其他的事……我就当不知道。"

"行。"

走到主席台底下的时候,王老师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那颗地中海发型的脑袋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

"林晚,"他说,声音忽然严肃起来,"到了那边,不管做什么,记住一句话。"

"什么?"

"你是我王建军教出来的学生。别给咱们班丢人。"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天。王老师把他从网吧揪出来,当着满屋子人的面骂他废了,骂到最后自己蹲在网吧门口哭。那年王老师才四十二岁,头发还没现在这么少。后来他经常想,那天晚上王老师哭,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怕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真的把自己毁了,而他救不回来。

"老师,"林晚说,"我不会丢人的。"

王老师点点头,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两人在操场又走了一圈,然后王老师说他还有事,让林晚自己待着。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喊了一句:"晚上记得回家吃饭!"然后骑上他那辆破电动车突突突地走了。

林晚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校园。太阳升高了,影子越来越短。九点钟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实验室那个号码打了个电话。

对面接了:"说。"

"我明天早上六点走。"

"知道。"

"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问。"

"我到了那边……能继续学数学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低沉的男声里浮起一丝难得的温和:"张老师等你等两年了,你说能不能?"

林晚笑了。电话那头又说:"明天来就行。别的什么都别带,把你这个人带来。张老师说,他攒了三十七道题专门留给你做。"

"三十七道?"

"三年份的。他每年攒十几道,到现在攒了两年半。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晚笑意更深了:"替我告诉张老师,我做。"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阳光暖洋洋地照着,远处传来教室里军训的哨声——高一新生已经开始暑假集训了。那些穿着宽大校服跑圈的少年们,跟他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去车棚推车。

老街上的包子铺收摊了,中午的凉皮摊子摆了出来。他骑回去的时候那俩记者已经不在了,单元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他上楼,推开门。母亲正在厨房剁馅,案板梆梆响,芹菜和猪肉混在一起的气味暖烘烘地飘出来。

"回来了?"母亲探头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饭。"

"嗯。"

他洗干净手,坐到餐桌前。芹菜饺子,配蒜泥和醋,热腾腾地冒着白气。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嚼着咽下去,又去夹第二个。

这顿饺子他吃了很多,比平时多了一倍。母亲看着他吃,眼角笑出了细细的皱纹。

父亲还没回来。母亲说厂里今天有检修,中午不回来吃了。林晚吃完帮母亲收了碗筷,擦桌子的时候母亲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晚啊。"

"嗯?"

"去了那边,不管多忙,每个月给妈打个电话。"

林晚低头擦桌子,把那道水渍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然后他抬起头,对母亲笑了笑:"妈,放心。每个月都打。"

母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抬手似乎在脸上抹了一把什么。

林晚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走回自己房间。他打开衣柜,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叠好放进行李袋,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支笔和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塞在最底下。

行李袋依旧空荡荡的,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忽然踏实了。

傍晚父亲回来,带回一只烧鸡。晚饭时父子俩又下了两盘棋,父亲赢了一盘,输了一盘。输的那盘他将死之后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最后笑了一声:"你这棋路跟你爸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爸下棋是稳扎稳打,像车床走刀。你是、你是……"父亲想了一会儿,词穷了,索性摆摆手,"反正不老实。"

林晚笑了笑,没反驳。

天黑透了。老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一串,从街头连到街尾。父亲早早回屋睡下了,母亲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也关了灯去睡。林晚一个人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行李袋放在脚边,鼓起来一小截。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班级群。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聊,有人说报了什么学校,有人说要复读,有人发出去旅游的照片。他翻了很久,看到李丽发了一条:"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某位状元了。"

底下跟了一长串"+1"和"+10086"。

林晚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出去:"能。过年回来请你们撸串。"

群里瞬间炸了。"卧槽状元活了!""在线捕捉!""你说的是真的?""串儿管够?"

林晚看着满屏的感叹号,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按灭,丢在枕边。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枝枝蔓蔓地晃动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还在响,隐约的广告声像隔了好几层墙,模模糊糊的。

他把行李袋提起来放在枕边,然后躺下,闭眼。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车就来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