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清晨六点。
林晚是被楼下包子铺的蒸汽声吵醒的。油烟混着猪肉大葱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是他闻了十八年的气息。他翻身坐起,床板吱呀一声,像是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干净的校服,昨晚母亲叠好的,旁边还有一根2B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擦也是新的。母亲从不问他复习得怎样,只会在每个考试前默默准备好这些。
他洗漱完下楼,父亲已经坐在小饭桌前喝粥,头也不抬地说:“准考证带了?身份证?”
“带了。”
“考完别对答案,中午回来吃饭。”
简单,平淡,就像每一个寻常的上学日。只是父亲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粥面荡起细小的涟漪。林晚看见了,没说话。
出门时,母亲追出来塞给他一瓶冰镇的矿泉水:“天热,考场里要是没空调,就多喝水。”她顿了顿,又说:“别紧张,考不好也没事,你爸厂里还招学徒。”
林晚接过水,笑了:“妈,放心。”
他骑着那辆掉漆的自行车穿过老街,路两旁挂满了“高考加油”的红色横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学校门口早已人山人海,警车、救护车、送考大巴,还有乌泱泱的家长,举着向日葵和“金榜题名”的牌子。林晚推着车挤进去,找到了自己班级的集合点。
班主任王老师站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他平时管纪律用的,今天却当了扩音器。他正声嘶力竭地喊:“检查准考证!检查文具!不要喝生水!别紧张!”
王老师今年四十五岁,地中海发型,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看见林晚,他快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林晚啊,最后一场了,咱们稳着点,把会做的都做了,不会的……蒙也要蒙完,听到了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眼睛里藏着不加掩饰的担忧。林晚是班里的倒数第一,一模二模加起来不到四百分,王老师早就放弃了让他上本科的幻想,只求他别把答题卡涂错。
“老师放心。”林晚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老师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叹了口气:“行,进去吧,老师在这儿等你们出来。”
林晚随着人流走进考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烤得微微发烫。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刺啦刺啦的撕封条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他拿起笔,看了一眼作文题——“论坚持”。他几乎没有停顿,提笔就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速度比周围所有人都快。选择题他扫一遍就填,填空题他的心算比草稿纸还快,后面的压轴大题,他甚至连辅助线都没画,直接写出证明步骤。两个半小时的语文,他提前四十分钟就做完了,然后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把监考老师吓了一跳,过来看了他好几次,确认他没睡着才放心。
下午的数学更夸张。最后一道导数题,全省模拟考平均得分率不到百分之五,林晚用了七分钟,三种解法写在答题卡上,然后挑了一个最简洁的誊清。他检查了两次,剩下的时间又趴着休息。
第二天理综,他做完最后一题时,距离收卷还有一个小时。他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像鱼肚翻白。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坐在中学考场里了。
最后一科英语,听力还没开始,他就已经翻到了阅读理解的最后一篇。整场考试,他没有喝过一口水,没有擦过一次汗。
交卷铃响起的那一刻,考场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同学们涌出教室,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草稿纸折成飞机扔下楼。林晚走在人群中间,表情淡得像一池死水。
校门口,王老师踮着脚张望,看见林晚就喊:“怎么样?难不难?作文写完了吗?”
“写完了。”林晚点点头。
旁边的李丽凑过来,脸上带着考后的兴奋:“林晚,你最后那道理综大题选了什么?我选C,但是我觉得可能是A。”
“我忘了。”林晚说。
“你呀,肯定又睡了大半场!”李丽笑着摇头,转身跟其他同学对答案去了。周围几个男生也起哄:“晚哥,你这回能突破三百五不?破了请你撸串!”
林晚笑着挥挥手,推着自行车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孤零零的电线杆。
之后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同学们在群里热火朝天地估分、选学校、聊旅游,林晚偶尔冒个泡,发个表情包,大部分时间沉默。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每天去图书馆看一些晦涩的英文论文,或者跑步,沿着护城河一圈又一圈,跑到汗湿透整件T恤。
查分那晚,他没有告诉父母。
凌晨一点,他坐在电脑前,没有开灯。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冷白,平静。他输入学号,按下回车。
分数跳出来的那个瞬间,他的拇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路灯昏黄,一只夜猫从墙头跳下,悄无声息。
手机屏幕亮起来。班级群里已经开始有人晒成绩。李丽考了628,配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呜呜呜,比模考低了十分,完了完了。”底下是一片安慰和吹捧。
然后,有人发了一张省教育考试院的一分一段表截图。顶端,那个孤零零的数字“1”,后面跟着“692”。
“卧槽???692??谁啊?”
“咱们省状元?哪个学校的?”
“快查查学号!”
过了三分钟,李丽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都在抖:“我……我刚查了班上学号排序……那个692的……好像是林晚的号……”
群里炸了。
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刷屏,然后有人开始质疑:“不可能!他二模才三百八!”“肯定查错了!”“是不是系统出bug了?”“还是有人盗号改分?”
消息滚动得飞快,林晚没有看。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王老师”三个字。
他接起来。
“喂,王老师。”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王老师像是跑了一段路才停下来,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晚……林晚啊,你……你查分了吗?那个,我跟你说,有时候系统会出错的……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作弊了?孩子,你跟老师说实话,咱不能走歪路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是哀求。三年的朝夕相处,他太了解林晚了——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考试垫底,这样一个学生突然考出全省第一,除了作弊,他想不出第二种可能。他怕,怕这个孩子一时糊涂,毁了自己一生。
林晚听着老师的哭腔,忽然觉得鼻腔酸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王老师,”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您忘了,我是您亲自送进考场的。”
电话那头,哭声戛然而止。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林晚甚至能听见王老师急促的心跳,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那么真实。
“林晚……”王老师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老师,谢谢您三年来的照顾。”林晚打断了他,“无论我考多少分,您都是我的好老师。”
他挂了电话。
手机还在疯狂震动,班级群已经爆炸了,私信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他全部划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那个带锁的抽屉。借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他看见里面静静躺着一份盖着鲜红国徽印章的文件,旁边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条。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看了一眼,重新锁上了抽屉。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他知道,很快会有很多人找上门来。老师、同学、记者、招生组……他们会用各种眼神看他,震惊、怀疑、羡慕、讨好。
但他不在乎。
他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金色,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抽屉里那份文件上的文字,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上面写的是:“国家特种技术实验室定向选拔录取通知书”。
而那张纸条上,只有一行打印体黑字:
“清华,不好意思,我已经被国家特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