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蝶引歧途

漫山雏菊随风轻晃，层层白花铺得满眼都是。

方才还清晰落在视野里的小小身影，不过转瞬之间，便被交错摇曳的花枝、高低错落的绿草彻底掩去。

赵诀衍脚步猛地顿住。

心底那一点淡淡的不安，瞬间被放大。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往前快走两步，视线急切地穿透整片起伏的花田，朝着丁星瑶消失的方向望去。

入目只有无边无尽的白菊与青绿，风不停吹动花枝，摇摇晃晃，所有景物长得一模一样。

没有小辫子晃动的身影，没有浅色的外套，也没有那道软糯熟悉的小小轮廓。

空空荡荡。

“星瑶？”

他轻轻喊了一声。

声音不算大，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散在山野风里，很快被簌簌叶响吞没。

前方安安静静，无人回应。

赵诀衍心头一沉。

方才不过眨眼的功夫，她只是追着一只蝴蝶往前小跑几步，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抬步顺着边缘的斜坡往里走。脚下的雏菊轻轻倒伏，柔软的花瓣蹭过鞋面，整片花海看似平坦，实则微微倾斜，越往里走地势越复杂，地面蜿蜒分出好几条细碎的小岔路。

这些小路都不是人工修砌的步道，全是游人、小动物常年踩踏出来的，细细窄窄，隐在草木之间，错综复杂。

赵诀衍站在岔口，快速环视四周。

左边草木更深，树荫暗沉；右边花田稀疏，通向更缓的坡地；正前方小路蜿蜒向上，彻底钻进山林里。

他一时无法判断她去往了哪一边。

“星瑶！”

他稍稍抬高声音，再次喊她的名字。

风穿过山林，层层回响，却始终没有传来那声甜甜的、软软的回应。

身后不远处，大人们的说笑声依旧清晰，距离并不远，可就是这短短几十米的花海，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隔开了两个人。

赵诀衍心里第一次生出慌乱的感觉。

他自小沉稳安静，很少遇事慌张，无论独处、安静、陌生环境，他都能稳稳自持。

可现在不一样。

消失不见的是丁星瑶。

是那个胆子小、怕黑、怕陌生、怕独自待在僻静地方的小姑娘，是一路跟着他、信他、凡事都依赖他的小伙伴。

她从来不敢一个人走远，从来不会擅自脱离他的视线。

唯独今天，被一只蝴蝶勾走了全部注意力，误入了歧路。

赵诀衍不再多想，转身立刻跑回主步道，找到正在缓步闲谈的两家大人。

他神色比平时紧绷许多，语速也快了几分，直白告知：“叔叔阿姨，星瑶跑进花田追蝴蝶，找不到了。”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原本松弛欢快的氛围骤然凝固。

两位妈妈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浮出慌张。

“不见了？”

“刚刚不是还在前面吗？”

大人们立刻收敛闲谈，迅速站直身子，顺着赵诀衍指向的方向望过去。

整片花海茫茫一片，满目纯白青绿，哪里还看得见半分孩子的身影。

成年人的警觉瞬间拉满。

这里是城郊山野，不是规整安全的小区公园，草木茂密、岔路丛生、地势复杂，一旦小孩子走丢，后果不堪设想。

两家家长不敢耽误片刻，立刻分工。

两位妈妈站在主步道高处，不停朝着花海深处、山林方向大声呼喊丁星瑶的名字，温柔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一遍一遍在山间回荡。

两位爸爸迅速散开，沿着左右两条岔路快速深入搜寻，脚步急促，穿过层层花草，仔细查看每一条小径。

赵诀衍没有跟着大人乱跑，他站在最初丁星瑶消失的位置，努力冷静下来，拼命回想刚刚的画面。

她追着蝴蝶，一直往前看，视线朝上、朝前，根本没有回头认路。

蝴蝶飞得轻盈飘忽，飞行轨迹毫无规律，很有可能带着她拐了弯、上了坡，钻进了更深的林子里。

而且山里景致太过相似。

满眼都是绿草、白花、树木、山坡，小孩子没有方向感，一旦回头，根本分不清自己来时的路。

一定会慌。

一定会害怕。

一想到那个胆小软糯的小姑娘，此刻孤身一人站在陌生幽深的山野里，四周无人、风声呼啸、草木晃动，赵诀衍的心就紧紧揪了一下。

他不让自己多想，压下心底的慌乱，逼着自己保持冷静。

大人搜寻的都是显眼宽阔的岔路，可丁星瑶个子小、步子小，很有可能走的是不起眼的窄小草径。

赵诀衍垂眸看向地面。

他低头仔细观察脚下的花草痕迹，寻找刚刚被踩倒的雏菊、压弯的细草。

顺着一道浅浅的、新鲜倒伏的花草痕迹，他认准了一条极其隐蔽、几乎看不出轮廓的小径。

这条路极窄，两侧杂草丛生，花枝密集，成年人根本不会选择往里走，却刚刚好适合小孩子穿行。

就是这里。

赵诀衍立刻抬步，顺着这条隐秘小径快步往里走。

与此同时，山林深处。

丁星瑶已经彻底走远了。

她一路追着那只斑斓彩蝶，眼里只有那片轻盈飞舞的翅膀，一步一步往前，不知不觉越走越深。

蝴蝶飞得不急不缓，始终保持在她眼前不远的位置，引着她穿过花田、绕过矮坡、钻进林荫，一路深入山林腹地。

她跑得专注，满心都是欢喜与新奇，完全忘记回头看路。

直到一阵微凉的山风吹过，耳边彻底没了远处大人的说笑声。

原本一直盘旋的彩蝶，轻轻振翅一飞，掠过树梢，朝着更高的山林深处飞去，转眼消失在层层绿叶之间。

漂亮的蝴蝶不见了。

丁星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停下脚步，愣愣站在原地，下意识抬头四处张望。

就是这一转头的瞬间，她彻底懵了。

身后一望无际的雏菊花海不见了，熟悉的步道不见了，温柔的风声人声全都消失了。

四周全是高大浓密的树木，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林间光线瞬间暗了许多。

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树林、草木、小径，弯弯绕绕，纵横交错。

满眼都是陌生。

静谧的山林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幽幽回荡，听在耳朵里，莫名有些吓人。

小孩子的方向感本就模糊，一路只顾着往前追，根本没有记路。

此刻回头，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从哪一条路走来的。

“……”

丁星瑶小小的身子瞬间僵住，心底的欢喜一点点褪去，迅速被慌张取代。

她轻轻攥紧胸前的小包带子，指尖微微发紧。

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一点点泛起怯意。

这里好安静。

安静得太可怕了。

没有爸爸妈妈的声音，没有叔叔阿姨的说话声，更没有赵诀衍小哥哥的身影。

四周全是高高的树、长长的草，她站在陌生的林间小路里，孤零零一个人。

丁星瑶从小胆子软，最怕这种僻静无人、满眼陌生的地方。

一瞬间，无边的惶恐从心底涌上来，牢牢裹住她小小的身子。

她咬着下唇，努力忍住鼻尖的酸涩，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记得赵诀衍以前和她说过。

如果在外面不小心走丢了，千万不要乱哭、不要乱跑，越跑越找不到路，也会离大人越来越远。要乖乖站在原地，大声喊人，等着别人来找自己。

她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所以哪怕心里慌得厉害，害怕得手脚都微微发僵，她也没有胡乱奔跑乱窜。

丁星瑶站在相对开阔一点的空地上，仰起小脸，用力朝着来时模糊的方向喊。

“爸爸妈妈——”

“诀衍小哥哥——”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在空旷幽深的山林里传开，却只换来层层叠叠的回声。

无人应答。

一声声呼喊落进风里，石沉大海。

她站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喊着熟悉的名字，小小的肩膀微微发抖，却依旧倔强地站着不动。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零零碎碎落下来。

可落在身上，再也没有之前春日的温暖，只剩林间幽幽的凉意。

风穿过枝叶，晃动树影，地上的光斑摇摇晃晃，像不知名的影子在轻轻晃动。

丁星瑶越看越怕，连忙收回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小路，用力抿住嘴唇。

她乖乖站着，一动不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乱跑、不慌张、乖乖等。

爸爸妈妈一定会来找她，诀衍小哥哥也一定会找到她。

他从来都不会丢下她。

而山林之外，搜寻从未停止。

大人们的呼喊声隐隐约约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微弱又渺茫。

丁星瑶听见一点声响，瞬间燃起希望，用力朝着声音的方向回应，一遍一遍大声喊着。

可山林太深，遮挡太多。

微弱的孩童喊声，始终传不到搜寻人的耳中。

一外一里，一深一浅。

明明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道翻不过的屏障。

山野风不停，树影不停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