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山野踏春

春日的温度一日比一日柔和，褪去了料峭寒意，只剩下暖而不燥的天光，日日铺满整座小城。风穿过街巷、掠过树梢，把积攒了一冬的沉寂全部吹散，换来满城鲜活明亮的绿意。

自上周两家一同去过游乐园之后，两家人的关系愈发亲近熟络。大人们时常闲谈往来，彼此放心、彼此照拂，也总想着趁着春光正好，多带两个孩子出门走走，看看山野春色，留住最干净无忧的童真时光。

于是周末一早，便敲定了城郊环山步道的踏春之行。

城郊的环山步道不同于热闹景区，没有拥挤人潮，没有叫卖喧闹，保留着最原始干净的山野景致。山路平缓绵长，林木繁茂，沿路野花次第盛放，是本地人私藏的踏春好去处，安静、清爽，极适合散心漫步。

天刚透亮，清晨的阳光便温柔洒落，薄薄的金辉铺满居民楼的窗台。

丁星瑶醒得格外早。

一想到今天要去山里看花、看草、看山野风光，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底藏不住小孩子独有的雀跃期待。这几日跟着赵诀衍认识花草、收集花瓣、压制标本，她早已对自然草木心生欢喜，一听说山野遍地繁花，便满心向往。

起床洗漱完毕，她换上轻便柔软的浅杏色运动外套，搭配干净的小白鞋，头发被妈妈温柔梳成低低的双辫，乖巧又灵动。小小的双肩包里装着她最宝贝的标本册、干净纸巾、便携水壶，还有几支彩笔，打算看到好看的花草，就随手记下来、画下来，好好珍藏属于春天的模样。

收拾妥当，隔壁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赵诀衍站在门口，一身简单干净的浅灰色卫衣，黑色休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依旧是一贯沉稳安静的模样。他不像别的孩童肆意贪玩，出门从不会慌慌张张，凡事都打理得妥帖整齐。

他的口袋里装着备用纸巾、创可贴，还有家长叮嘱带着的简易驱蚊水。经历了这么久的相伴，他早已习惯事事细心，尤其每次带着年纪更小的丁星瑶出门，总会下意识多准备一份稳妥，多留一份细心。

“准备好了？”赵诀衍轻声问。

丁星瑶用力点头，眉眼弯弯，笑得清甜明亮：“准备好啦！我们可以出发了！”

两家人收拾好行囊，一同乘车往城郊而去。

清晨的街道安静松弛，车辆稀疏，晨风从车窗缓缓灌入，带着春日独有的清新气息。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早已长满新叶，层层叠叠的嫩绿在风中轻轻晃动，光影温柔。

丁星瑶全程趴在车窗边，眼睛亮晶晶的，一刻不停看着沿途后退的风景。

从熟悉的老街民居，慢慢过渡到开阔田野，路边青苗郁郁，田埂边开满细碎小花，远处的远山叠着浅浅云雾，温柔连绵。小孩子的心最容易被美景填满，她一路叽叽喳喳，时不时转头和身侧的赵诀衍分享眼里的风景，软糯的嗓音轻轻软软，填满了车厢的空隙。

“诀衍小哥哥你看，田里的小草好绿呀！”

“那边还有白色的小花，一大片好好看！”

赵诀衍安静听着，偶尔侧头望向窗外，轻轻应声，耐心陪着她的孩童式欢喜。他性子安静，本不擅长言语热闹，可只要是丁星瑶的碎碎分享，他从不会敷衍，总会认真倾听、温柔回应。

车程不长，四十分钟左右，车子稳稳停在环山步道入口。

推开车门的一瞬间，清甜干净的山野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青草香、花香与湿润泥土气息的风，瞬间吹散了路途的疲惫，让人身心舒展。

抬眼望去，绵长的步道顺着平缓山势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尽头。道路两侧是高大繁茂的乔木，枝叶交错，撑起大片浓密阴凉，隔绝了春日暖阳，走在步道上清爽舒适。草丛里、石缝间、步道边，星星点点开满各色野花，白的、黄的、淡紫的，细碎烂漫，肆意生长，无人修剪，却有着最自然鲜活的美。

大人们并肩走在后方，慢慢闲谈家常、春日景致与生活琐事，脚步悠闲松弛，不愿赶路，只想慢慢享受这难得的清净春日。

两个小孩子自然而然走在最前方。

一路春风和煦，光影温柔。

丁星瑶脚步轻快，却格外乖巧，从不会肆意奔跑打闹。她时不时蹲下身，小心翼翼凑近路边的花草，睁着澄澈的眼睛细细观察。她喜欢这些温柔的小生命，每次触碰都轻轻浅浅，生怕稍一用力就折损了娇嫩的花叶。

赵诀衍始终跟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稳稳照看。

他习惯了这样的距离，既能让她自在看风景、随心感受春日，又能随时护住她，不让她磕碰、摔倒、靠近危险地带。

山里不比小区平整安全，路边偶尔有碎石、陡坡、深草丛，暗藏隐患。出门前家长反复叮嘱，千万不能让小孩子独自往山林深处乱跑、乱走。这些话赵诀衍牢牢记在心里，一路都默默留意，时刻看护着身边贪玩的小姑娘。

丁星瑶蹲在路边看着一簇淡紫色小花，看了许久，仰起小脸好奇发问：“小哥哥，这是什么花呀？小区里从来没有见过。”

赵诀衍俯身低头，目光落在细碎的花丛上，轻声解答：“是地丁花，春天山里很常见，贴着地面生长，生命力很强。”

他常年侍弄阳台花草，又常常独自在后院观察草木，对这些自然小植物格外熟悉。

他慢慢告诉她花期、习性、生长特点，语速平缓温柔，通俗易懂，完全贴合小孩子的理解节奏，没有一丝不耐烦。

丁星瑶听得格外认真，睁着眼睛牢牢记住，还从包里掏出小本子，一笔一画简单勾勒出小花的模样，打算回去之后压花、补色，收进自己的春日标本集里。

赵诀衍安静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温柔。

春日山野安静极了。

只有风穿树叶的簌簌轻响、远处零星清脆鸟鸣、四人轻轻浅浅的脚步声，温柔又治愈。

沿着步道慢慢往上走，转过一道缓弯，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前方是一片倾斜的平缓山坡，整片坡面没有高大林木遮挡，满满当当铺满了大片野雏菊。洁白细碎的花瓣，嫩黄圆圆的花心，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干净温柔的花海，顺着山势绵延向远方，无边无际。

春风拂过，整片花田轻轻摇曳，层层叠叠的白色花浪缓缓起伏，温柔得让人失语。

丁星瑶瞬间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片、这么干净、这么好看的花海，整个人都被眼前的美景吸引，眼底盛满纯粹的惊喜与欢喜。小小的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目光舍不得移开半分。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灵动的影子从雏菊花丛深处轻轻振翅飞出。

是一只极漂亮的花蝶。

蝶翼通透鲜亮，橘红底色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墨黑斑纹，阳光落在翅膀上，折射出细碎透亮的光泽，姿态轻盈优美，慢悠悠、轻飘飘地在花田上空盘旋飞舞。

丁星瑶瞬间被彻底吸引。

小孩子对灵动漂亮的小生灵，总是毫无抵抗力。

她所有的注意力瞬间全部落在那只彩蝶身上，眼里只剩下翩飞的蝴蝶与无边花海，彻底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身后的步道，忘了大人的叮嘱。

彩蝶飞得不快，悠悠扬扬，一点点朝着花海深处、林木交错的方向缓缓飘去，似近又远，引人追逐。

丁星瑶心里只有一个单纯又天真的念头：想凑近看一看，想好好记住这只漂亮蝴蝶的模样。

她脚步轻轻，下意识跟着彩蝶往前挪，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脚步太重惊扰了它。

一旁的赵诀衍正低头看着脚边的一丛驱蚊草，打算告诉她山里防蚊虫的小常识，短暂一瞬的分神，没有及时拉住她。

等他抬眼，才发现丁星瑶已经顺着花海边缘，追着彩蝶走出了一小段距离，渐渐离开了主步道的范围。

他心头微微一紧，立刻出声提醒：“星瑶，别往前去，里面路偏，不要走远。”

山野风声簌簌，树叶摇晃的声响裹住了他清淡的声音。

满心沉浸在花海与彩蝶之中的丁星瑶，听得不够真切，只隐约听见身后有声音，却没有停下脚步。

她望着越飞越深的彩蝶，脚步不知不觉越来越快，顺着开满雏菊的斜坡，一点点走进了花海深处。

主步道的人声、脚步声、闲谈声，一点点被林木风声隔绝、推远。

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踏入了陌生幽深的山野岔路之间。

赵诀衍看着她越走越偏的背影，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下意识抬脚想要追上去。

可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身后传来家长说话的声音，短暂耽搁片刻。

就是这短短几秒的间隙。

风一吹，花枝摇晃，视野被层层叠叠的雏菊与草木遮挡。

再抬眼时，方才还清晰可见的小小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花海深处，看不见踪迹。

整片山野，骤然安静得有些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