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门英语的听力结束,广播里传来“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止答题”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瞬间沸腾。
苏见信先是拔下耳机,仔细地把笔盖扣好,再把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卷子下面。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脊椎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她轻轻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斜后方——顾辞晚也正看着她。
隔着两排桌椅,隔着三年的习题册和数不清的日夜,他对她眨了眨眼,嘴角那抹熟悉的、欠揍又温柔的笑意,在那一刻成了唯一清晰的存在。
走出考场的时候,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人群熙攘,家长们举着花束挤在栏杆外,欢呼声和哭声混杂在一起。苏见信有些不适应这种喧嚣,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从身后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
是顾辞晚。
他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穿过混乱的人群,一直走到学校后墙那棵老槐树下。这里是他们的老地方,在这个喧嚣的午后,这里安静得像是个避风港。
树皮粗糙,苏见信的后背抵在上面,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顾辞晚。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用来装酷的黑框眼镜,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手里拎着那瓶本来应该用来庆祝的冰可乐,却没有喝,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苏见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
“考得怎么样?”
“还行。”她顿了顿,“最后一道大题,我想出来了。辅助线应该画在圆外面。”
顾辞晚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他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我就知道。我的信信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空气很闷,带着雨前特有的潮湿。苏见信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汗水的咸涩。她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积蓄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不再是少年人那种漫不经心的玩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顾辞晚,”她叫他的全名,试图找回一点主场优势,“你挡着我光了。”
“是吗?”他没有让开,反而更近了一些,几乎是鼻尖蹭着鼻尖,“那正好,这样我就只能看见你了。”
苏见信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想推开他,手腕却被他捉住,按在了树干上。不是禁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圈禁。
“我有话想跟你说。”他说。
“你说。”
“不是在这里说。”顾辞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摘下眼镜,随手扔进旁边的草丛里,然后用那双没了遮挡、明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是在这里。”
苏见信愣住了。
顾辞晚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
“苏见信,这十八年来,我做过最完美的一道大题,不是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也不是物理竞赛的金牌卷。”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而是算计着怎么把你变成我的。”
苏见信张了张嘴,想反驳,想骂他自作多情,想维持自己一贯的冷脸。可是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看见了他微红的眼尾,看见了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少年,此刻竟然在因为她而紧张。
“我知道你什么都懂,知道你其实比谁都软。”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脉搏跳得飞快,“所以我们别耗着了,行不行?”
“耗什么?”苏见信心脏狂跳,却还要装傻。
顾辞晚终于笑了,是无奈又宠溺的那种笑。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个答案:
“耗着彼此,不谈恋爱。”
轰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槐树的枝叶虽然茂密,但也挡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雨水顺着叶隙滴下来,落在苏见信的鼻尖上,冰凉,却浇不灭脸上的滚烫。
她看着顾辞晚。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往下淌,滑过下颌线,没入锁骨。他就这样淋着雨,固执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宣判。
那一刻,苏见信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矜持、冷淡、相爱相杀,在这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踮起脚尖,不是为了吻他的唇,而是凑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顾辞晚,这题……我也想了很久。答案是,愿意。”
话音刚落,顾辞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下一秒,她整个人被腾空抱起,转了个圈,后背再次抵上树干,却被他用双臂护在了怀里。
雨越下越大,世界被洗刷得一片模糊。
顾辞晚低下头,终于吻住了那个他惦记了十几年的嘴唇。
很软,很甜,带着薄荷糖的凉意,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吻,也是一个刚刚开始的答案。
雨声嘈杂,但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也听见了她的。
就像这张写了三年的考卷,终于,在这一刻,填上了最完美的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