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尚未破开鱼肚白,整片禁地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灰雾里,山间寒意刺骨,比殿内寂灭荒骨自带的阴凉更甚几分。
沈烬寒一夜未眠,清瘦177cm的身形静立在禁地高台之上,窄肩单薄,早年劳作留下的易碎破碎感在晨雾里格外明显。冷白瓷釉哑光肌肤毫无血色,及腰墨色长发被晨风吹散,发丝缠绕的暗红丝线轻轻晃动,细碎银饰、暗金坠链相撞,落下一串细碎冷清的轻响。狭长下垂的丹凤眼凝望着远方域外山谷的轮廓,眼底裹着化不开的倦怠,深处蛰伏着偏执疯戾,唯有想到偏殿熟睡的少女时,那层刺骨冷意才会淡去一丝。
昨夜骨寒发作撕扯全身经脉,肌肤蔓延的灰白骨纹此刻还未完全消退,腕间骨脉隐隐作痛,荒骨本源被沈苍撕裂的伤口依旧淤堵。可他全然无暇顾及自身伤痛,指尖凌空勾勒繁复的骨纹法阵,灰白色寂灭骨雾顺着他的动作源源不断涌出,层层叠叠缠绕整座白骨大殿。
这是第二重本命护印结界,叠加昨日落在苏清鸢眉心的骨印,双重屏障足以隔绝蚀骨毒瘴、利刃偷袭,哪怕数十邪修同时围攻殿门,也伤不到殿内半分。
他本修无情寂灭骨道,万古以来斩断七情,视众生枯骨为尘埃,从不会为任何人损耗自身本源之力加固屏障。可苏清鸢是例外。
世间所有人靠近他,无非贪图至尊寂灭荒骨的力量、沈家嫡少主的权柄;沈苍是同族至亲,依旧能反手持刀,撕裂他的骨脉,妄图夺他本源。唯有那个从乱葬荒骨堆捡回来的小姑娘,不求修行捷径,不求荣华庇护,日日守在药炉边,耗损自身疗愈灵力,只为替他缓解蚀骨刺骨的剧痛。
一想到今日山谷一战刀光血影、毒瘴弥漫,沈苍那群叛族阴狠不择手段,极有可能埋伏人手绕后偷袭大殿,挟持苏清鸢牵制自己,沈烬寒单薄的肩骨骤然绷紧,眼底翻涌浓重的戾气,周遭悬浮的万千枯骨齐齐震颤,咔咔骨响响彻整片禁地高台。
“谁敢动她分毫,我便挫骨扬灰,永堕荒冢。”
低沉冷哑的自语消散在晨雾里,殷红浓郁的唇瓣抿成冷硬线条,惨白的指尖缓缓收紧,掌心凝出数道锋利骨刃,转瞬又尽数散去。他不能带着杀念奔赴山谷,一旦心绪大乱,荒骨反噬的骨寒会瞬间爆发,届时不仅无法清算叛族,连自保都难,更别提回去护好殿内的人。
他收回骨力,转身缓步走下高台,朝着白骨大殿走去。
殿门轻推,暖融融的药香扑面而来,冲淡了晨间山间的阴冷。苏清鸢已经起身,正蹲在药炉前添入灵髓,纤细的手指握着玉勺,专心搅动一锅新熬制的固本汤药,炭火将她脸颊烘出淡淡的粉晕。
听见脚步声,少女立刻回头,看见沈烬寒一身晨雾寒气,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他的手腕探查骨脉:“尊主,你一夜未归,昨夜骨寒是不是又发作了?我新熬了汤药,药性比昨日更温和,能抚平你淤堵的骨纹。”
温热指尖刚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腕,沈烬寒浑身紧绷的戾气瞬间尽数卸去,周身躁动的寂灭骨雾温顺平复,连眼底深处的偏执都柔和大半。他微微垂眸,看着少女满眼担忧的模样,心底万古孤寂的冻土,彻底被这一点暖意填满。
“无妨,我加固了大殿结界,今日山谷凶险,你切记半步不可踏出殿门。”沈烬寒的声线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她,指尖微动,一缕浅淡骨雾绕上她的手腕,替她修复通宵熬药耗损的灵力,“殿内双重护印,三界邪祟皆不能近,安心在此等我回来。”
苏清鸢仰头望着他清瘦破碎的身形,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一眼便知他整夜独自承受骨寒煎熬,心口酸涩发紧,咬了咬唇,低声劝道:“沈苍人多势众,又备下蚀骨毒瘴,你的本源尚且受损,不必强撑着独自前往,我……”
“不行。”沈烬寒轻轻打断她,狭长丹凤眼敛去所有柔和,只剩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不能分神护你,山谷之中刀箭无眼,我赌不起。”
他早已做好决断,今日独自赴战,将所有危险尽数揽在自己身上。哪怕此战耗尽半数荒骨之力,骨寒往后日日加剧,他也绝不让苏清鸢沾染半分血腥与危机。
苏清鸢知晓他心意已决,不再争辩,转身取过盛满汤药的白玉瓷碗,双手递到他面前:“那你一定要喝完,交战之时若骨寒发作,立刻运转骨力护住心脉,千万不要硬扛。我会守在这里,不停炼制疗伤汤药,等你归来。”
沈烬寒接过温热瓷碗,指尖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暖意,抬眼望向少女澄澈无垢的眼眸。世间万千枯骨、万千算计,都不及眼前这一份纯粹牵挂。
他仰头饮尽苦涩汤药,药力缓缓流淌四肢,暂时压住经脉深处翻涌的阴寒。将空碗放在炉边石台上,他抬手,微凉指尖轻轻抚过少女的发顶,动作是独一份的温柔。
“等我回来。”
短短四字,是他唯一的期许。
话音落,沈烬寒转身踏出大殿,灰白色寂灭骨雾冲天而起,万千枯骨凌空随行,锋利骨刃悬于天际。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踏入漫天晨雾,朝着域外山谷的方向独行而去,孤身奔赴一场满是背叛与杀戮的清算之战,心底唯一的牵挂,永远留在那座燃着炉火、飘着药香的大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