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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骨寒暗涌,心藏唯一暖意

骨尊

沈烬寒自山门外折返大殿,墨色及腰长发垂落,几缕碎发遮去半张惨白瓷釉般的脸颊,发丝间缠绕的暗红丝线随步伐轻晃,细碎银链碰撞出细微清响。他今年十六岁,尚且停留在177cm清瘦单薄的身形,早年劳作留下的易碎破碎感刻在骨相里,窄肩单薄,只是那双狭长下垂的丹凤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怠疏离,深处又蛰伏着偏执疯戾。

殿内药炉文火袅袅,温润的灵骨药香漫开,冲淡了满殿骸骨与生俱来的阴腐寒气。苏清鸢正跪坐在炉前,纤细手指握着白玉药勺,一下下轻轻搅动锅内碧绿色的汤药,暖黄炭火烘得她耳尖微红,满心满眼都专注于炉中药力,直到一道微凉的阴影覆在身前,才慌忙抬首。

“尊主,你回来了。”少女眼底瞬时漾开柔和欢喜,连忙放下玉勺起身,“这锅固本灵汤我添了百年髓花,能修补你昨夜被骨刃撕裂的荒骨脉络,明日对敌,能稍稍压住骨寒发作。”

沈烬寒缓步走到炉边白骨石凳落座,单薄肩骨微微收拢,惨白无血色的指尖轻轻搭在石沿,殷红如染血的唇瓣轻启,嗓音低哑淡漠:“不必事事为我操劳,你根基尚浅,这般持续耗损灵力,只会伤及自身修行。”

话音落下,一缕温顺灰白骨雾自他腕间暗金坠链飘出,轻柔缠上苏清鸢泛红的指尖,默默抚平她久握玉勺磨出的红痕。寂灭荒骨至阴至寒,寻常修士触碰便会冻裂经脉,唯独面对苏清鸢,他的骨力永远收去所有杀伐戾气,只剩柔和暖意。

苏清微微缩了缩手,耳尖红意更浓,垂眸望着翻滚的药汤轻声道:“我这点损耗算不得什么。沈苍勾结邪修擅长蚀骨毒瘴,你的荒骨本源本就受损,若是明日交战中途骨寒突袭,无人能替你舒缓骨脉,我放心不下。”

沈烬寒侧眸看向她澄澈无半分贪念的眉眼,万古冰封的心湖悄然漾开涟漪。他身为上古沈家唯一嫡少主,身负至尊寂灭荒骨,自小活在旁人的觊觎、算计与排挤之中。苍青宗将他视作不祥弃徒,同族旁支暗中磋磨他,就连昨夜祭坛,至亲堂叔沈苍都持刀相向,妄图夺走他的本命荒骨。

世间所有人靠近他,所求无外乎无上骨力、沈家权柄,唯有苏清鸢。当年乱葬荒骨堆里,他随手救下孤苦无依的她,从未奢求回报,可少女日复一日守在大殿熬药,不惧他满身阴寒枯骨,不惧旁人谈之色变的病戾气质,心中只记挂他蚀骨难捱的骨寒。

“你就不畏惧我?”沈烬寒忽然开口,狭长眼尾微微下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三日之后,我踏平域外山谷,叛族邪修尽数伏诛,必然血流遍野。人人都惧我一身寂灭骨煞,嫌我气质诡谲破碎。”

苏清鸢轻轻摇头,向前半步,肩头悄悄挨上他单薄的肩,温润疗愈灵气自发渡向他,中和他体内翻涌的刺骨阴寒:“我不怕尊主。那些人觊觎你的本源、残害同门,本就罪无可赦。我唯一怕的,是你倾尽荒骨之力后,骨寒一日重过一日,夜夜受冰刃割骨之苦。”

她不曾为叛族求情,不曾贪图他手中权柄,满心惦念从来只有他一人。

沈烬寒一怔,周身翻涌的阴冷杀意尽数敛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轻轻拂开挡在她眼前的碎发。肌肤相触的一瞬,苏清鸢呼吸骤然放轻,殿内只剩药炉咕嘟沸腾的轻响,万千悬浮枯骨安安静静垂落地面,再无半分肃杀震颤。

“当年乱葬岗,遍地骸骨,你一介幼童为何不肯逃走?”沈烬寒低声发问,语气难得褪去冰冷,添了几分闲谈般的柔和。

“亲人尽数死于邪修之手,天地之大,我无处可去,白骨堆反倒成了唯一藏身之处。”苏清鸢垂眸,声线轻软,“后来你途经荒冢,没有厌弃我满身尘土,带我回沈家,传授我疗愈骨道。从那日起,我便决意此生追随,无论你要奔赴何等凶险风波,我都伴你左右。”

一字一句,纯粹赤诚,直直撞进沈烬寒荒芜孤寂的心底。他活了千载,见惯趋炎附势的追随者,从未有人愿意心甘情愿陪他困在满殿枯骨之中,陪他熬过每一次痛彻魂魄的骨寒。

灰白色骨雾温柔缠绕二人相靠的肩头,隔绝殿外呼啸的冷风。沈烬寒微微侧头,余光落在少女柔和侧颜,心底默默打定主意:等明日清理完所有叛族祸患,扫清所有觊觎他荒骨的敌人,往后余生,他定会护她安稳无忧,再也不让她沾染半分血腥危机。

夜色越加深沉,殿外山林深处,叛族探子窥探的浊气越来越清晰,隐隐能听见远处邪修调动毒瘴骨器的动静。可大殿之内,炉火温热,药香绵长,少女依偎身侧,沈烬寒常年被寒意与恨意填满的骨脉,难得寻到片刻安宁。

不多时,锅内汤药熬成深碧色泽,醇厚药力尽数锁在瓷锅之中。苏清鸢起身取来白玉瓷碗,将汤药盛出,递到沈烬寒手中。瓷壁温热,恰好抵消他掌心与生俱来的冰凉。

“趁热饮下,能稳住躁动的荒骨。”

沈烬寒接过瓷碗,垂眸看着碗中汤药,又抬眼望向眼前满心是他的少女,惨白面颊上,殷红唇瓣极轻地勾起一抹浅淡、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柔和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