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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骨寒侵体,唯她温汤

骨尊

禁地深处终年不散的枯骨寒气,并不会因白日天光褪去半分。沈烬寒遣走苏清鸢后,独自立在巨大骨壁之前,指尖一遍遍地抚过那些狰狞交错的裂痕。

昨夜叛族联手外力撕裂结界、强夺寂灭荒骨本源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反复翻涌。同族血脉的刀刃刺向心口的痛感仿佛还残留在骨血里,与生俱来的寂灭荒骨微微震颤,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开来。

这是荒骨本源受损后必犯的骨寒。

往日骨寒发作时,他向来独自闭关锁在禁地深处,以自身荒力强行压制,千百年来从无一人近身,所有人畏惧他一身杀伐骨力,唯恐被寂灭之力冻碎仙骨。唯有方才苏清鸢送来的那碗灵骨汤药,还静静搁置在冰冷骨阶之上,淡淡的温养药香,在满是腐朽枯骨气息的禁地之中,格外突兀。

沈烬寒缓步走到石阶旁,弯腰拾起那只瓷碗。瓷壁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暖意,汤药碧绿澄澈,是用百年灵骨芝、温髓花慢熬三个时辰才能制成的良药,最能抚平受损开裂的骨脉。

他指尖触到瓷碗的瞬间,骨寒骤然加剧,浑身经脉像是被千万根冰针穿刺,墨绿衣下的肌肤浮现出大片灰白色骨纹,那是荒骨本源不稳的征兆。他微微踉跄了半步,单手撑在一旁的枯骨立柱上,指节攥得发白,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千年来,他习惯隐忍所有痛楚,从不外露半分脆弱。可此刻骨寒蚀骨,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方才苏清鸢担忧焦灼的眉眼——全天下所有人靠近他,皆是贪图他独一无二的寂灭荒骨,贪图沈家至高无上的权柄,只有这个无依无靠、被他随手救下的小弟子,满心满眼只惦记他身上的伤痛。

沈烬寒垂眸,将一碗汤药尽数饮下。清苦温和的药力顺着喉间滑入体内,缓缓游走在受损的骨脉之间,一点点冲淡骨子里翻涌的寒冰。

汤药入腹,暖意漫开,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与恨意。

沈苍带着一众叛族修士藏匿域外山谷,暗中勾结外域邪修,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知晓荒骨本源受损,正是他力量最弱的时刻,不出几日,必然会再次闯入沈家禁地,不惜一切代价夺走本命荒骨。

他抬手,掌心升腾起灰白色寂灭骨雾,周遭散落的枯骨尽数腾空,咔咔作响,锋利的骨刃在雾气中成型,肃杀之气席卷整片禁地。

他本是天生骨尊,执掌沈家千万年骨道传承,本该受万族朝拜,却落得被至亲同族背叛、险些魂飞魄散的下场。心中最后一丝同族情面,早已在昨夜染血的祭坛前彻底断绝。

“觊觎我荒骨,害我族人,今日暂且留你们苟活,三日之后,我亲自踏平域外山谷。”

低沉冷寂的嗓音回荡在骸骨殿堂,悬空骨刃震颤不止,似是附和主人的杀意。

骨寒还在隐隐作祟,沈烬寒缓缓落座于铺满白骨的石榻,闭目调息,试图以药力稳住躁动的荒骨本源。可没过多久,殿外又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没有半分忌惮禁地的寂灭威压,不用回头,他便知晓是苏清鸢去而复返。

少女手中抱着一叠厚实的暖骨绒毯,安静立在殿门之外,不敢贸然闯入,轻声开口:“尊主,我知晓你骨寒发作难熬,这绒毯以暖髓兽皮毛织成,能隔绝刺骨寒气。方才我在外寻了一味辅药,能增强灵骨汤的药效,若是骨痛难忍,我可以再为你熬煮一碗。”

沈烬寒缓缓睁开眼,墨色沉寂的眼瞳望向门口纤细的身影。

寻常修士踏入这片骸骨大殿,单单是寂灭骨力便足以冻僵经脉,可苏清鸢日日往返,从无半分退缩。她不怕他满身凶煞,不怕他周身环绕的万千枯骨,只一心担忧他被骨寒折磨。

“进来。”他淡淡开口,周身翻涌的杀伐骨雾悄然收敛几分。

苏清鸢快步走入殿内,将绒毯轻轻铺在石榻边缘,又小心翼翼取出怀中封存的辅药,放在案几上。抬眼便看见沈烬寒颈间蔓延开来的灰白骨纹,眼底瞬间盛满心疼:“尊主,骨寒又加重了吗?方才汤药药力有限,治标不治本,长期这般硬扛,你的荒骨本源会持续衰败。”

她向前半步,犹豫许久,还是鼓起勇气轻声提议:“弟子修习温和疗愈骨道,可渡自身灵力为你舒缓骨脉,不会惊扰你的寂灭荒力,让我帮你好不好?”

沈烬寒望着她澄澈无半分贪念的眼眸,心底沉寂千年的荒芜,第一次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他活了万古,见惯了趋炎附势、心怀鬼胎之辈,早已不信世间尚有纯粹真心。可苏清鸢的担忧与照料,不带半分图谋,是这片满是背叛与枯骨的冰冷禁地之中,唯一仅存的一点暖意。

沉默片刻,他微微颔首,声音放得极轻,褪去了平日的凛冽杀意:“无妨。”

苏清鸢心头一喜,快步走到石榻边,盘膝坐在他身侧,纤细的手掌轻轻贴上他的后背,纯净柔和的疗愈灵力缓缓渡入沈烬寒开裂受损的骨脉。

温和灵力一点点中和刺骨骨寒,缓解蚀骨的剧痛。沈烬寒靠在石榻上,闭上双眼,周身紧绷的骨力尽数放松。

殿外风声呼啸,藏着叛族蠢蠢欲动的危机;殿内枯骨环绕,却有少女温柔灵力,一点点抚平他骨血里翻涌的恨意与寒凉。

万千枯骨为他俯首,万古权柄唾手可得,可此刻沈烬寒心中唯一贪恋的,只有身侧这一点不掺任何目的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