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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半影共生

我爸住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跟狗一样,敲门之前先在楼道里站了半分钟顺气。门从里面打开,我爸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手里捏着半截香烟,烟灰已经老长一截了,看样子站门口等了一会儿。

"进。"他侧身让开。

屋里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电视柜上摆着我妈的照片,茶几上一壶凉透的茶,烟灰缸里攒了七八个烟屁股。他从厨房端了杯热水搁在我面前,自己坐回沙发上,抖了抖烟灰。

"你知道那面铜镜的事?"我开门见山。

我爸吸了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往外喷:"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爷爷死那年。"他把烟掐灭,又点上第二根,"他临咽气之前说了一句话——'镜子里的姑娘姓柳,你给林默留着。'"他顿了顿,"你那会儿还在你妈肚子里。你爷爷连你名字都起好了,就叫林默。"

"为什么叫林默?"

"你爷爷没说。"我爸弹了弹烟灰,"但他说那姑娘用了一百年换你一条命,你欠她的。"

我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杯子烫手,我换了只手。

"什么叫我欠她的?"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夹在指缝里没吸,看着白烟往天花板上飘,像在找话说。过了好半天才开口:"你爷爷年轻时候碰见过那个柳家姑娘。但不是现在这个,是她堂姐。就是铜镜店沈老板收来的那面镜子里的姑娘。"

阿渺的堂姐。那个在穿衣镜里递出银簪子、说"好久不见"的人。

"你爷爷怎么碰见的?"

"跟你差不多。"我爸终于吸了一口烟,"他在旧货摊上买了一面铜镜,回家挂墙上,半夜镜子里出来个姑娘,说姓柳,问他是哪一年。你爷爷一说年份,那姑娘就哭了。哭了半宿,说你爷爷是六十多年来头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我靠在沙发背上,脑子里把时间线捋了一遍。阿渺投河是一百多年前,她堂姐后来嫁了人难产死了,死后魂魄附在嫁妆镜子里。然后那面镜子被收旧货的收走,辗转流到旧货摊,被我爷爷买回家。爷爷在镜子里看见了堂姐,成了六十多年来第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帮她把那面镜子里锁着的另一个魂魄放了出来。"我爸说,"她妹妹——也就是现在跟你住一起那个柳家姑娘——她爹上吊之后,魂魄被人锁进了镜子里的某个夹层,一直关着。堂姐知道自己有朝一日会散,临散之前把妹妹从夹层里放了出来,让她跟着你爷爷走。"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你是说……阿渺跟我回家,不是我爸用铜钱锁了她,是我爷爷……"

"你爷爷把她锁进铜钱里的。"我爸抖了抖烟灰,"他跟柳家堂姐商量好的。堂姐散了之后,妹妹没地方去,你爷爷就把铜钱贴在镜子背面,把她的魂收了进去。临死之前把铜钱交给我,让我等时机到了传给你。"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柜上我妈的照片在台灯底下泛着柔光,她笑得眉眼弯弯的,跟我爸那张苦脸摆在同个相框里,倒也挺般配。

"那你刚才说'什么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那姑娘一直跟着你。"我爸弹了弹烟灰,"你三岁那年发烧,烧了三天不退,她半夜从铜钱里出来,蹲在你床边守了一宿。第二天你退了烧,她缩回铜钱里睡了一整天。我看得见,但我说不了话——你爷爷交代过,让她自己跟你说。我不能提前替你开口。"

我想起阿渺说过的话。她说她护了我二十年,我从小到大百病不侵,摔跤不留疤,都是她在替我扛。原来从三岁那年就开始了。

"还有吗?"

我爸看了我一眼,掐灭第二根烟,又点上第三根。他的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烟瘾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一件事,你爷爷没来得及说。"他吸了口烟,"柳家那面锁魂镜,你知道它能锁魂也能放魂。但你爷爷说过——那面镜子放魂有个条件。用铜钱压镜面的时候,压铜钱的人要真心实意地想让魂走。有半点犹豫,魂就放不出来。要是放了又后悔,镜子会把魂重新锁回去,这次锁得更死,谁都解不开。"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热水。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旧灯的影子。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一个'真心实意'的人。"我说。

"嗯。"我爸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价,"你爷爷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一个合适的。他本来想自己上,但铜钱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已经老了,阳气散了,压不住镜面。他死之前把铜钱传给我,我等你出生,等了你二十多年。前阵子你去沈老板那儿拿镜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为什么是那个时机?"

"因为那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一个老太太。"我爸眯起眼,"缺了两根手指,戴了只裂了缝的玉镯子。她跟我说——'你家林默身边那个蓝衣服的姑娘,魂气撑不了几年了。你再不让她走,她就真散了。'"

老太太。菜市场那个养怨灵的老太太。她从清虚那儿学了养怨灵的邪术,但她也在帮阿渺传话。传话给沈老板,传给老柳树下的铜镜,传给我爸。

她恨清虚恨了一辈子,临死之前把能帮的忙都帮了。

"你明天把铜钱带上,"我爸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去老柳树底下,把那面锁魂镜挖出来。铜钱压上去,放她走。"

"万一我不放呢?"

我爸站在茶几对面看着我。他的脸在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老,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烟灰。

"那她就把最后那几年耗在你身上,然后彻底散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我爸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林默,你爷爷用铜钱锁了她二十多年,不是让你来留她的。是让你来送她的。"

我端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有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根没吸完的烟吹得从烟灰缸里滚出来,落在桌面上一小撮灰白的烟灰里。

"她知道吗?"我问。

"那姑娘精着呢。"我爸难得笑了一下,"她早就知道。但她从来没跟你说过'放我走',对吧?"

我想了想。阿渺确实没说过。她提过无数次"等我散没了怎么怎么样",但从来没提过"你放我走"。她不开口,是因为她在等我开口。

"回去好好睡一觉。"我爸把我送到门口,拍了拍我肩膀。他手上的老茧蹭过我的衣领,糙糙的,"明天去河边,别磨蹭。你爷爷等这一天等了快三十年。"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我摸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摸出手机给我爸发了条消息——

"爷爷年轻时候,是不是喜欢那面镜子里的姑娘?"

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我爸回了一个字——"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下走。六层楼的楼梯走得比上来的时候还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潮气。

阿渺飘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等我。蓝布衫被风吹得往一边飘,两根簪子插在头发里,银蝴蝶在灯光底下闪。她看见我出来,飘近了半米。

"聊完了?"

"聊完了。"

"走?"

"走。"

我们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阿渺的影子映在地上薄薄一痕,像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我走在前面,她飘在左肩后面,跟来的时候一样。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忽然开口。

"林默。"

"嗯?"

"明天去河边的时候,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全名?"

我愣了一下。

"什么全名?"

"就是柳家的名字。"她飘快了一点,跟我并肩,"你从来都叫我阿渺,但你想想——我姓柳。名字我告诉你,可你从来不叫。"

我走路的速度慢了半拍。认识她二十年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在那面穿衣镜里进进出出,我叫她阿渺叫了整整二十年。我还真不知道她的大名。

"叫什么?"

阿渺转过头来看我。路灯从她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她笑了一下,两个酒窝浅浅地露出来。

"柳听澜。"她说,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给一百年前的自己听,"柳树的柳,听风听雨的听,波澜的澜。我爹起的名字,说是希望我听了风就听得懂雨,听了雨就看得见河。他怕我投河,可我最后还是投了。"

"柳听澜。"我念了一遍。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没说话。我们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阿渺的影子在地上忽深忽浅。银蝴蝶别针在她头发里微微颤着,跟多年前落在河底的月光没什么两样。

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穿衣镜还亮着——圆镜把窗外的路灯光反射进去,镜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橘色。柳小满的脸贴在左上角,大眼闭着,像是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嘴角沾着一小点桂花糕的糖霜印子。

阿渺飘到镜子前,轻轻在玻璃上敲了两下。柳小满睁开眼,大眼珠子转了两圈,看见是她就弯了起来。小手在镜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水雾字。

"姑姑,明天还吃桂花糕?"

阿渺笑了一声:"吃。明天给你买双份的。"

柳小满咧开嘴无声地笑,然后缩回黑暗里继续睡了。镜面上留下那个核桃大的掌印,在路灯光里慢慢化开。

我站在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和身后半明半暗的客厅。铜钱贴着胸口,一如既往地温热。明天要去老柳树底下了,那面锁魂镜还在树根底下等着。

柳听澜。

我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关了灯,往卧室走。

黑暗中传来极轻的声音——

"晚安,林默。"

"晚安。"我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晚安,柳听澜。"

客厅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黑暗里传来一个比刚才更轻的声音,像隔着水面传上来的气泡破裂的响动——

"终于有人叫我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