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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半影共生

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我整个人趴在枕头上像摊煎饼。客厅那边传来极轻的说话声,阿渺在自言自语——其实是在跟镜子说话,两个鬼隔着玻璃唠嗑,听得我半梦半醒。

"……太奶奶姓徐,娘家在隔壁县,做绸缎生意的。你记得不?"

镜子里没声音。

"不记得就算了,你那时候才几个月大。太奶奶长什么样你总该有点印象吧?"

镜面上一阵指甲刮玻璃的细响,水雾凝成歪歪扭扭的字——"圆脸"。

"圆脸?我太奶奶是圆脸?我看过她的画像,明明是个长脸。"

水雾又变了——"我是圆脸"。

阿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从客厅传进卧室,带着鬼魂特有的清凉,像冬日屋檐下融化的冰凌。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磨蹭到八点多才起来,洗漱完换了衣服下楼。出门前我走到穿衣镜前看了一眼,镜面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小脸也没有掌印。但镜框上沿那两根簪子还在,银蝴蝶旁边多了一小块桂花糕——昨晚我睡前搁的,今早已经干透了,边缘起了一层白霜。

"她闻了没?"我问。

阿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闻了。她说太甜。"

"嫌甜还馋。"

"谁嫌甜?"阿渺飘过来,蓝布衫带起一小股凉风,"人家一百多年没吃过东西,闻见个桂花糕就算过年了。你少说两句。"

我去超市买了几样东西:一块新桂花糕,一面巴掌大的圆镜,还有一包糯米纸——我不知道鬼喜欢什么,但看着包装上画的小兔子挺可爱,顺手拿了。

回到家把圆镜搁在茶几上,镜面朝上。阿渺飘过来看了看,把圆镜端起来靠在穿衣镜旁边,让两张镜子面对面。

"干什么?"

"让她看看外面。"阿渺指了指穿衣镜,"她只能看见我们客厅这一面,连窗外的天都瞧不见。圆镜对过去,镜面能反射外面的风景。她就能透过穿衣镜看见圆镜里照的东西。"

我看了眼圆镜的角度——正好对着窗户,窗外的树影和一小片灰蓝色的天映在圆镜里,又倒进穿衣镜的镜面。这样柳小满在穿衣镜内部,就能通过镜面反射看见两层转述的天空。

听起来复杂,但阿渺调整了几次角度之后,穿衣镜的左上角忽然浮现出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它贴在镜面上往外看,那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圆镜里的树影,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头一回看见树叶在风里动。

它伸出小手,在镜面上按了一下。核桃大的掌印落在玻璃上,过了一小会儿才慢慢化开。

"她说什么?"我问。

阿渺看了我一眼:"她说'绿'。"

"绿?"

"她以前见过的树叶都是黑的。"阿渺蹲在镜子前面,声音放得很轻,"她关的那间屋子没窗,太奶奶怕她跑了,把镜子搁在柜子里。她在里面待了一百多年,没见过阳光没见过树。现在头一回看见绿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糯米纸,又看看镜子里那张盯着树影发呆的小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那个圆镜留给她。"我说,"我去找个小架子,让镜面一直对着窗户。"

阿渺抬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一块桂花糕一面镜子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异常平淡。每天早起,上班,下班,买点吃的,回家跟两张镜子打招呼。柳小满从每天只出现一小会儿,慢慢变成几乎全天都贴在镜面里侧往外看。她的脸越来越清楚,圆脸薄唇,一双大眼占了半张脸,看着有点吓人,但看久了又觉得软乎乎的。

那面圆镜被我找了个木架子支起来,正对着穿衣镜和窗户之间的角度。每天下午阳光斜射进来的时候,圆镜会把一束光反射进穿衣镜,整个镜面亮堂堂的,柳小满就追着那束光看,小手在镜面上按来按去,留下一串核桃大的掌印。

阿渺管她叫"满满",管自己叫"姑姑"——按辈分算,柳小满是她太奶奶的女儿,确实该叫阿渺姑姑。隔了一百多年的姑侄俩,隔着玻璃说话,一个只能写水雾,一个自个儿念叨,倒也聊得有来有回。

第四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一件奇怪的事。

穿衣镜的镜面上,多了三个手印。

一个是核桃大小——柳小满的。一个是阿渺的手掌大小,指尖修长——她的。第三个手印夹在中间,比阿渺的大一圈,比我的小一点,五根手指张得极开,像用力按上去的。

那是个陌生人的手印。

"谁来过?"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盯着那第三个手印。它已经淡了,边缘正在化雾,但轮廓还能看清楚——掌心很宽,指尖略圆,掌纹粗大,像常年干粗活的手。

阿渺从厨房飘出来,神色有点奇怪:"下午你爸来了一趟。"

"我爸?"

"他拿钥匙开的门,进来站了一会儿,看了看穿衣镜。满满本来贴在镜面上,看见有人进来就缩回去了。你爸就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

"他动手摸了?"

"摸了。"阿渺指了指那个陌生手印,"他把手贴上去,贴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面镜子跟我小时候见过的那面一模一样。当年你爷爷也有一面,后来送人了。'"阿渺顿了顿,"林默,你爸的手掌比你的大一圈,但掌纹的走向一模一样。"

我走到穿衣镜前,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比了比那个正在消散的手印。果然,手掌的轮廓大了一圈,但五根手指的位置和掌心的弧度几乎重合,像同一个人的手印被放大了。

"你爸他什么都知道。"阿渺飘到我身边,蓝布衫的袖口擦过我的手臂,凉丝丝的,"他知道镜子有问题,知道我家姓柳,知道那根簪子的事。他让你去沈老板那儿取镜子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

我站在镜子前面,胸口那枚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烫。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圆镜里映着一小片暮色的紫蓝,倒进穿衣镜里,把三个渐淡的手印照得影影绰绰。

"我爸人呢?"

"走了。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阿渺清了清嗓子,学着中年男人的腔调,"'跟镜子里的姑娘说,她爹的骨灰撒在河里了,柳家那面锁魂镜还搁在树底下没动。要是她想投胎,让林默拿铜钱压一下镜面就行。'"

我愣了。

"什么意思?"

"你爸知道我能走。"阿渺绕到我面前,台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道淡金色的边,"锁魂镜锁了我一百年,但真正锁住我的不是你家的镜子——是你脖子上那枚铜钱。你爸当年把铜钱贴在穿衣镜背面的时候,就已经把我的魂锁进铜钱里了。所以他才能看见我,才能跟你爷爷一样摸镜子认手印。"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铜钱。方孔,边缘磨得光滑,穿红绳的那一面被我的体温焐得温热。二十年前我爸把它贴在我卧室的穿衣镜背面时,我还在上幼儿园。

"原来你一直锁在我身上。"我说。

"嗯。"

"那要是我把铜钱压在你家那面锁魂镜上,你就自由了?"

阿渺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面朝穿衣镜。镜子里映出她的侧影——蓝布衫,两根簪子,后颈那道银线似的疤痕。镜面上柳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又浮了出来,把小手按在玻璃上,隔着镜子看阿渺。

"是。"阿渺说,"自由了。可以去投胎,也可以选择留下来。锁魂镜能锁魂也能放魂,拿铜钱压一下镜面,魂体就能从器物里脱离出来。"

"那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在犹豫的时候,才是答案最清楚的时候。"她转过身面对我,脸上带着那种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神情,嘴角微微往上提,眼睛弯了一个小弧度,"你爸教你的。他虽然人没来,但什么都安排好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柳小满在镜子里轻轻敲了敲玻璃,指甲刮过镜面,发出极细的吱呀声。她在镜面上写了一行水雾字——"姑姑,走不走?"

阿渺看了一会儿那行字,伸手隔着玻璃碰了碰柳小满的指尖。一大一小两根手指隔着玻璃对在一起,像两尾鱼隔着水缸对视。

"先不走。"她说。

水雾字变了——"为啥?"

阿渺收回手,转头看了看我。台灯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两根簪子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因为姑姑家的桂花糕还没吃完。"她说。

镜子里那双大眼弯成了两道缝。柳小满在镜面上按了一下掌印,然后缩回黑暗里去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我没开客厅的大灯,就着小台灯的光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五分钟,我爸回了一个字——"嗯"。

阿渺飘过来坐在茶几边上,蓝布衫的下摆垂在我膝盖旁。铜钱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像有人把手心贴在上面。

"林默。"

"嗯?"

"你爸年轻时候肯定比你帅。"

"你怎么知道?"

"掌纹。你爸的掌纹比你深,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

我笑了一声,把她伸过来比划的手挡开:"那他跟我妈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阿渺收回手,靠在茶几边上望着天花板,"但这笔账咱慢慢算。你爸知道的事儿多了去了,总得一件一件问清楚。"

我点了点头。铜钱在胸口微微发着热,窗外有风,把圆镜里映着的路灯影子吹得晃来晃去。

穿衣镜里安安静静的,柳小满大概缩回去睡觉了。镜面上还留着三个掌印,大的那个已经化没了,核桃大的那个也快散了,只有阿渺的那个还浅浅地挂在玻璃上,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分明。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手印,指尖过处凉丝丝的。阿渺在旁边没说话,但茶几上的台灯忽然闪了一下,灯丝嗡嗡地响了两声。

"灯泡要换了。"我说。

"换呗。"

"明天去买。"

"嗯。"

我没动,她也没动。两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中间隔了小台灯一圈昏黄的光。铜钱贴着胸口稳稳地暖着,窗外的路灯透过圆镜折射进穿衣镜里,把整个客厅映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张没对焦的老照片。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又看了一眼穿衣镜。镜面上只剩一个掌印了——阿渺的,五根手指修长分明,指尖带着一点淡淡的血色。它挂了一整夜都没化,像有人故意留着,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

我对着镜面说了句"早安"。镜子里传出极轻的一声:"早。"

然后是另一声,更小更哑,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