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老柳树长在护城河拐弯的地方。树龄比阿渺还大,主干斜斜地探向水面,一半根须扎在岸上,一半泡在河里,像一个人半跪着捧水喝。
满月升起来的时候,树影投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黑鳞。我蹲在岸边啃包子,阿渺飘在树根旁,脚尖离地三寸,蓝布衫被河风吹得鼓起来,银蝴蝶别针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说那老太太怎么知道老柳树?"我嚼着包子问。
"柳家祠堂以前就在这附近,后来拆了。"阿渺望着河水,水面映出她的倒影——半透明的,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散开的样子,"小时候每年清明,我爹带我来这儿烧纸。树下埋过我爷爷的衣冠冢。"
"现在呢?"
"早平了。"她脚尖点了点地面,泥土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又迅速化开,"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底下埋过柳家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河对岸的芦苇丛里传来一阵响动。不是风,是人踩着烂泥走的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绊一下,伴着压低了嗓子的咒骂。
我站起来,把啃了一半的包子揣进口袋。阿渺飘到我前面,蓝布衫无风自动,袖口里溢出几缕黑气——是从宋圆盒子和老太太那七个怨灵身上收来的,此刻在她手腕间凝成两圈暗沉的光环。
芦苇丛被拨开,走出来一个人。
矮个子,裹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顶扣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她手里拄着一根柳木拐杖,拐杖头上挂着一串东西,叮叮当当响——玉镯子碎片。老太太那枚裂了缝的玉镯,被她拆成七片,用红绳串着挂在拐杖头上。
"你还活着。"阿渺说。
老太太掀开草帽,露出那张皱得像风干橘皮的脸。她的气色比菜市场那天更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快燃尽的油灯突然被人拨了一下芯子。
"活不了几天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脚步比那天更慢,每走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脚,"那些怨灵从我皮肉里跑了,我的魂就漏了。跟筛子似的,补都补不上。"
她走到柳树跟前,抬头看满月。月光落在她脸上,那些青黑色的人脸斑痕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那天你说约我。"阿渺挡在我前面,黑气光环在手腕间转动,"现在说吧,什么事。"
老太太没急着回答。她把拐杖插进树根旁的泥土里,玉镯碎片叮当一响。然后她从棉袄内兜摸出一样东西——红布包着,比菜市场那天那截指骨大一些,圆鼓鼓的。
她掀开红布,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但不是沈老板店里那面缠枝莲纹的。这面镜子背面光秃秃的,没有纹饰,只有正中央刻着一个字——"柳"。
阿渺浑身一震。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的声音发紧。
"你爹上吊那天,怀里揣着这个。"老太太把铜镜搁在树根上,月光照在镜面上,却没有反光,像光被镜面吞进去了,"当年你投河,柳家老爷去捞你,捞了三天没捞着尸首。第四天回来,人就不对了。他把祠堂里供着的这面祖传铜镜揣在怀里,在堂屋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清早用你娘的裹脚布上了吊。铜镜落在地上,碎了两道缝,但没全裂。"
阿渺蹲下去,伸手要摸那面铜镜。指尖快要碰到镜面时,老太太猛地用拐杖拦住她。
"别碰。你现在是魂体,碰了这东西就出不来了。"老太太眯起眼,"这面镜子是柳家祖上传下来的,专门锁魂魄。当年柳家老爷想把你锁在里面,这样你就不用去投胎,能一直留在家里陪他。但他还没来得及用,人先没了。后来这面镜子被收旧货的拿走,辗转了多少年才到了我手里。"
阿渺收回手,蹲在树根前盯着那面铜镜。镜面上的两道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劈开了"柳"字。
"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还这个?"
"不全是。"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拐杖头上的玉镯碎片在风里轻轻碰撞,"柳家丫头,你想不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投河?"
阿渺没说话。但她的蓝布衫下摆开始剧烈翻动,像有风从她身体内部往外吹。我见过她这种反应,上次在菜市场她放出百年怨气时也是这样。
"你要是想说就说,"阿渺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卖关子。我死了一百零三年,什么话都听过了。"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阿渺,忽然叹了口气。
"当年你投河那天早上,你娘给你插了那根银簪子,对不对?"老太太的拐杖点了点地面,"但你不知道,那根簪子是你爹从祠堂供桌上偷的。那是柳家历代祖先的魂器,每一代当家的死后,会分一缕魂附在簪子上,算是给后人的护佑。你爹偷了簪子插在你头上,是想让你出门时带着祖宗的荫庇。"
阿渺抬手摸了摸头发上的银蝴蝶簪子。
"结果那天你在河边碰上了个过路的道士。"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那道士一眼看出你头上的簪子有异,说柳家祖魂被禁锢在簪子里不得超生,是后人造孽。他劝你把簪子扔进河里,还祖魂一个自由。"
阿渺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簪身。
"你那时候才十五,听道士说得义正词严,觉得自己戴这簪子是害了祖宗。所以你拔了簪子,想扔进河里去。"老太太顿了顿,"但你没扔。你攥着簪子站在河边犹豫了半天,那道士等不及了,伸手来抢。你往后躲,脚下一滑——"
"够了。"阿渺说。
老太太闭上嘴。河风吹过柳树,满月被一片薄云遮了半边,水面上的碎影暗了一瞬。
阿渺站起来,蓝布衫已经恢复了平静。她把银簪子从头发上拔下来,攥在掌心,簪头的蝴蝶翅膀硌着她的指缝。
"那道士,"她说,"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老太太冷笑了一声,"后来他捞了你的尸首,从你手里掰开簪子拿走了。你爹去河边找的时候,只看见你的鞋漂在岸边上,簪子没了。你爹以为是你自己把簪子扔了,气得三天没吃饭。第四天他上了吊,那道士早就跑了,往南边去了。"
阿渺攥着簪子的手在发抖。簪头的蝴蝶翅膀上,两粒米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两只小小的眼睛。
"你告诉我这些,"阿渺的声音很轻,"是为了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她转身面朝河水,月光照在她后脑勺上,那些淡了的人脸斑痕在头皮上缓缓游动,像沉在水底的人影。
"我年轻时候也碰见过一个道士。"老太太说,"他教我用死人头发养怨灵,说养足了七个就能长生不老。我信了他,害了七条命。后来我才知道,他教我这些不是为了让我长生,是为了让我当他的炉鼎——养出来的怨灵成熟了,他就来收走,我不过是替他养虫子的罐子。"
她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阿渺。
"那个道士,跟你碰见的是同一个人。他的道号叫'清虚',一百多年前在你们柳家那一带游历,后来往南走了几十年,到我这儿时已经是个老头了,但还活着。你仔细想想,你碰见的那个道士多大年纪?"
阿渺的脸色变了。她在记忆里翻找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开口:"三十出头……长脸,细眼睛,左眉梢有一道疤。"
老太太咧嘴笑了,三颗牙在嘴里晃晃荡荡:"对。我碰到他的时候他七十多了,左眉梢那道疤还在。这狗东西活了一百多年,用各种邪术续命。他教人养怨灵,自己收现成的。他骗你扔簪子,也不是为了什么祖魂超度——他是看上了你那根簪子上的柳家百年魂气。"
河面上的薄云飘走了,满月重新亮起来,照得柳树的每一条枝桠都清清楚楚。阿渺站在树根旁,银簪子还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
"那簪子现在在哪儿?"我问。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清虚那老东西还活着。我查了小半辈子,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在青城山一带,住在一座荒废的道观里。至于簪子还在不在他手里,我不知道。"
阿渺把银簪子重新插回头上,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戴孝。
"你约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她问老太太。
"一半。"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到柳树另一边,从树根底下掏出一个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上面贴了张褪了色的符纸。她拍碎泥封,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你爹的骨灰。"老太太把陶罐放在铜镜旁边,"当年你爹上吊后,柳家绝了户,没人收尸。是街坊把他埋在了柳树底下,后来平坟的时候我偷偷把骨灰起了出来,一直收着。今天一起还给你。"
阿渺蹲在陶罐前面,蓝布衫的下摆垂到泥土上。她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指在陶罐边缘轻轻划了一圈,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谢谢。"她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两步。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更小了,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像一件没人穿的旧衣服。
"柳家丫头,我活不了几天了。但我死之前想求你一件事。"老太太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要是以后碰见了清虚那老东西,替我问他一句话——那七条命,他夜里睡不睡得着。"
阿渺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柳树底下飘过来:"我答应你。"
老太太笑了一声,笑声断在喉咙里,像一根弦突然崩了。她转身往芦苇丛里走,拐杖上的玉镯碎片叮当响了一阵,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河对岸的黑暗里。
我走到阿渺身边蹲下来。月光把柳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像一座桥。
"你爹的骨灰,怎么处理?"
阿渺看着陶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陶罐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骨灰洒进了河里。灰白色的粉末落在水面上,浮了片刻,然后被水流卷着往下游去,融进了满月的倒影里。
"他活着的时候老说想回老家,"阿渺说,"老家在河上游。顺着水流走,总能到。"
她把陶罐搁在树根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银簪子在月光下闪着细细的光,簪头蝴蝶的两粒米珠像两颗泪。
"清虚那道士,你真的要去找?"我问。
阿渺站起来,转过脸看着我。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十五岁的轮廓边缘透着一层浅浅的银光。
"找。"她说,"他让我爹白死了。让我一百多年回不了家。这个仇,我得报。"
"那我陪你去。"
阿渺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蹲在街边捂肚子那种笑,是很轻很淡的、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的笑。跟她堂姐在镜子里露出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
"青城山很远的。"
"远怕什么。"我把口袋里啃了一半的包子掏出来继续啃,"我年轻,跑得快。你一个鬼飘起来没重量,风一吹就散了,到时候还得我拿伞挡着。"
阿渺这次没笑,但她的眼睛在月光底下亮了一下。她转过头去看河水,护城河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满月、柳树,和一个蹲在地上啃包子的人的影子。
"林默。"
"嗯?"
"簪子上的魂气还在。"她抬手摸了摸银蝴蝶,"我娘、我爷爷、柳家历代当家的,都还在里面。清虚当年没来得及把魂气抽走,就被我爹追得跑了。这一百多年,簪子一直在我身边,魂气就一直在。"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不怕了。我家里人都在呢。"
我嚼着包子点了点头。河面上那个蹲着的人的影子晃了一下,是风,还是别的什么,我没看清。但月光很亮,老柳树的枝桠在水面上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像一百年前某个十五岁姑娘站在河边时看见的风景。
那风景没变。
变了的是站在河边的人。
我把包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走吧,回家。"
阿渺飘起来,蓝布衫在夜风里展开。银蝴蝶别针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一下,像活过来似的。
我们沿河往回走,满月跟在身后。护城河的水声哗哗的,把一捧灰白色的骨灰带向下游,带向一百年前柳家老爷念叨过无数次的老家。
城西的老柳树还站在那儿,半跪着捧水喝,跟一百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