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店的老板姓沈,头顶秃得能当灯泡使,但指节粗大,搬起古董来比搬运工还稳。
我推开店门的时候,他正蹲在柜台后面擦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锈得跟锅底似的,翻过来一看,背面铸着缠枝莲纹,枝蔓间隐约刻了三个字——"沈家造"。
"林默?你爸说你要来。"沈老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好东西有,贵的东西也有,又便宜又好的东西——没有。"
"我爸说您这儿有一面穿衣镜,跟我家那面年代差不多。"
沈老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身侧。阿渺正飘在门口观察一排挂墙的铜镜,蓝布衫的衣角被穿堂风掀起,她伸手压了压,动作像在照镜子。
"你爸说你家那面镜子邪性。"沈老板压低声音,"他不敢碰,让我转告你——能卖就卖,别留着。"
"不卖。"
"那随你。"沈老板耸耸肩,转身往库房走,"穿衣镜在后头,包了三层布,你小心点搬。那玩意儿是从一户绝户人家收来的,主家姓柳,一百多年前的——"
阿渺猛地转过头。
沈老板没注意到她的反应,还在絮叨:"那家人挺惨的,闺女投了河,老爷没多久也死了,家道中落,东西散的散卖的卖。这面镜子据说是那闺女的嫁妆,还没嫁人就用不上了。你要觉得晦气,我这儿还有别的——"
"就这面。"我说。
库房深处光线昏暗,霉味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沈老板掀开一块灰扑扑的帆布,露出底下那面穿衣镜的轮廓。镜框是樟木的,雕着喜鹊登梅的图案,漆面斑驳得只剩零星几片朱红,但镜子本身居然完好,没有一道裂纹。
阿渺飘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面映出她的脸——不是我们惯常看到的那张半透明、微微发青的脸,而是实打实的、有血色的脸。十五岁的姑娘,圆脸杏眼,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别着一枚银蝴蝶别针。
她伸手去摸镜面,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间,镜中人突然动了——不是她自己的动作,是另一个人的。那姑娘抬手摸了摸发辫,然后转过头,冲镜子外面的阿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但眼睛里是亮的。她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阿渺的手顿在镜面上,整条胳膊都在发抖。
"她说啥?"我问。
阿渺没回答。她把额头抵在镜面上,蓝布衫从肩膀滑落一点,露出后颈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道疤我见过无数次——她每次散形又聚回来后,那道疤都会淡一点,如今只剩一条银线似的痕迹。
"林默,"她终于开口,声音闷在镜面上,"她说'好久不见'。"
镜子里的姑娘又笑了,这次咧开了嘴,露出一颗小虎牙。她抬起右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银蝴蝶别针——跟阿渺领口那枚一模一样。然后她指了指镜框背面。
我绕到镜子后面,在樟木镜框的背面摸到一道浅浅的凹槽。槽里嵌着什么东西,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抠出一根银簪子,簪头镂空成蝴蝶形状,翅膀上各嵌一粒米珠,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柔光。
阿渺看见簪子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跪在镜子前。
"那是我娘的,"她说,声音像隔了层水,"我跳河那天早上,她给我插在头发上的。我入水的时候簪子掉了,我以为沉在河底了,怎么会在……"
镜子里的姑娘垂下眼睛,嘴唇又动了几下。
阿渺听完,把脸埋进掌心。蓝布衫的袖子湿了一块,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镜面上的水汽。
"她说什么?"我又问。
"她说那天她捡到了。"阿渺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但没哭出来,"她说她在河对岸看见了,想喊人来救,但没来得及。她捡了簪子想还给我家,结果到的时候我爹已经上吊了。她就把簪子藏在镜框后面,想着哪天要是碰见我,亲手还给我。"
"她是……"
"柳家旁支的,算我堂姐。"阿渺撑着镜框站起来,重新把簪子插进头发里。银蝴蝶在蓝布衫的映衬下微微颤动,像是要飞起来,"她比我大两岁,小时候常来我家玩。我跳河那年她十七,后来嫁人了,再后来听说难产没了。我死了,她也没活多久。"
镜子里的姑娘点了点头。镜面突然泛起一层波纹,像石头投进水面,她的脸在波纹里模糊、扭曲,然后渐渐消散。等镜面重新恢复平静时,映出的只剩下阿渺自己——半透明的、泛着青色的、眼窝微微凹陷的那张鬼脸。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银蝴蝶别针别正。
"她走了?"我问。
"走了。"阿渺摸了摸镜面,"她说她也等了挺久的,该去投胎了。让我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带我来见她。"
我弯腰去搬穿衣镜。镜子比想象中轻,樟木虽然厚实但虫蛀了不少,底部的榫卯已经松动,一抬起来吱呀作响。沈老板在门口探头:"搬得动吗?要不要我叫人帮忙?"
"不用。"
我扛着镜子往外走,阿渺飘在我身后,路过门口那一排挂墙铜镜时忽然停了一下。我回头看她,她正盯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就是沈老板一开始擦的那面,缠枝莲纹,背面刻着"沈家造"。
"怎么了?"
"那面镜子不对劲。"阿渺皱眉,"里面的怨气很淡,但味道我认得。跟菜市场老太太身上那七个怨灵的味道一模一样。"
沈老板听见了,脸色一变:"什么老太太?我这面镜子是从城南旧货市场收的,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太婆卖给我的,说是她家的传家宝,只要五十块钱。"
我和阿渺对视一眼。
"她什么时候卖给你的?"
"就今天早上。"沈老板挠了挠秃顶,"她急得很,价都没还就塞给我了,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要是有人来买穿衣镜,替我把这个捎给他。'"
铜镜在柜台上静静躺着,镜面映出我惊疑不定的脸。阿渺飘过来,俯身凑近那面镜子。她刚靠近三寸,镜面上突然浮现出一行字,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铜面上刻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
"柳家丫头,下个满月去城西老柳树底下,有人等你。"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像被水冲走一样模糊消失。铜镜恢复成锈迹斑斑的锅底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渺直起身,眉头皱得更紧。
"那个老太太,"她说,"她不是想抢你的铜钱。她是想给我传话。"
沈老板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但阿渺已经转身飘向门口。路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银蝴蝶别针在昏暗光线里闪了一下。
"林默。"
"嗯?"
"下个满月,陪我去趟城西吧。"她看着我,难得没有笑,"我死了一百零三年,头一回有人约我。"
我扛着穿衣镜站在店门口,外面雨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面照得发光。阿渺飘在我肩侧,蓝布衫下摆被风吹起,银蝴蝶别针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片彩虹。
"去呗,"我说,"反正满月的时候你又不用吃饭。我帮你带把伞,万一那个等你的家伙要揍你,我拿伞挡着。"
阿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这次她笑得蹲在街边,捂肚子,肩膀一抽一抽,引得路过的老太太直嘀咕"现在的年轻人"。
我扛着镜子往前走,阿渺的笑声跟在身后,像一串银铃被风吹散在雨后的空气里。
镜框背面那道凹槽空荡荡的,但樟木上留着一小片温热的触感,像刚有人把手掌贴在上面过。我知道那不是我的体温。
那是她堂姐留下的。一百零三年的等待,最后化成一个微笑,一句"好久不见",和一枚银簪子。
城西的老柳树,下个满月。
我回头看了一眼飘在身后的阿渺,她正把银蝴蝶别针摘下来对着太阳看,米珠折射的光点落在她鼻尖上,像个活人似的。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很轻很轻,像蛛丝沾在皮肤上——
一百零三年了,谁还会在老柳树底下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