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从角宫出来,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绕了一段路去了药铺。
李大夫正在铺子里翻晒一批新收的陈皮,看见她推门进来,目光在她眼底那层收不住的亮意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里的簸箕,转身给她倒了一杯温茶。"角宫那边的事有眉目了?"
沈秀接过茶盏,在柜台前坐下。她低头喝了一口温茶,茶汤里混着甘草和菊花的淡香,舒心润喉。她把今天去田庄的所见所闻简要说了——偏院住着人,院子里的脚印显示进出频繁,灰衣妇人警惕但应答流畅,后门那条通往应天府大路的通道也确认了。
李大夫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小布袋放在她手边,里面装着几块干薄荷糖,说:"天热,带着路上含。"
沈秀把布袋收进袖中,向他道了谢,然后捧着茶盏慢慢喝完。窗外午后的日光明晃晃地照在药柜的漆面上,那些贴着红纸的抽屉在热意中泛着温润的旧光。她觉得坐在这个铺子里喝一杯茶的片刻,和旧尘山谷里其他的时间都不一样——这里的时间走得更慢、更安稳,像一只放在阴凉处的旧钟,不紧不慢地滴答响着。
她喝完茶,放下茶盏,起身告辞。走出药铺时阳光迎面照来,她眯了眯眼,把袖中那袋薄荷糖摸出来,剥了一颗含进嘴里。清凉的薄荷气息从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暑气带来的燥热压下去了一些。
她走回客栈,柳婶正在后院的井台边洗菜,见她回来了笑着说:"热水烧好了,你冲一冲换身衣裳,看你这趟走得满头汗。"沈秀应了一声,去灶间打了热水洗了脸,把发髻重新挽紧,换回了那件浅碧色的薄衫。洗去脸上土色粉的时候,水流把那些暗黄带下,露出底下被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她对着水面看了看自己,觉得这一趟去田庄留下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印记。
晚饭后她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纳凉,天色从淡蓝过渡到灰紫,又从灰紫沉入墨蓝。街上的行人和灯火渐渐少了,风里带着夜晚才有的微凉和远处田野里蛙鸣的声响。她摇着扇子,看着月亮从东边的屋脊上方慢慢升起,圆了大半,离满月还差两三日。
一夜无事。
次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沈秀被一阵轻微的叩门声叫醒了。她披衣下楼开门,门外站的是角宫那个常来传信的侍从,面色比平日紧一些,手里递过来一枚细竹管,管口封着蜡。"角公子让一早送来的。赵宣昨夜回庄了。"
沈秀接过竹管,拔开蜡封,取出里面一卷薄纸。纸上字迹仓促,但信息清晰——赵宣离开田庄数日,昨夜带了一个人一起回来的。那人进了田庄之后就再没出来,像是和赵宣一同进了正屋之后便关上了门。
她把纸卷塞回竹管收好,对侍从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堂里。晨光刚刚透进窗纸,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灰金色。沈秀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新得的信息和之前的几条拼在一起。赵宣带人回庄。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从应天府回来的信使?还是青羽那边另派来的联络人?他进了正屋之后没有再出来,说明他短时间内不会离开。如果他是新的联络人,那么田庄里的部署可能还会有新的变动。
她简单洗漱换好衣裳出了门,穿过晨光中的牌楼和甬道,快步走向角宫。宫尚角已经在书房里了,手里摊着昨夜送来的同一条消息。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摊开地图的书案,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纸面上铺了一段明亮的光带。
"那个人,"沈秀开口,"你觉得是从应天府来的信使,还是更高级别的联络人?"
宫尚角放下纸条,指尖在地图边缘的旧折痕上停了一下。"赵宣亲自去接的人,连夜带回庄,说明对方的级别不在他之下。"他说,"从时间上推算,应天府那边收到回信之后派人过来,路上需要的时间大约就是这几天。这个人应该就是青羽派来的。"
沈秀的呼吸微微紧了一分。青羽派来的人。旧约、折子、信函、外围部署、赵宣、刘四,所有线头在田庄里被收紧成一条更集中的绳,而这根绳的另一端握在从应天府来的人手里。如果那个人是青羽的直接代表,那么田庄里的部署就不再是赵宣代为看守的"储备",而是一枚即将被启用的棋子。
"那他现在到了,下一步是什么?"她问。
宫尚角把地图重新卷好收进案下的暗格中,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已经在心里推演过了各种可能的方向。"等他向赵宣下达新指令。那条指令会通过赵宣传到刘四手上,再从刘四手里被执行。"
沈秀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扶手。她看着窗外被晨光照亮的庭院,庭院里那棵槐树在微风里安静地摇着叶子,光影在地面上来回晃动,像水波一样轻柔。"那我们就等那条指令从田庄里出来。"
宫尚角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她一起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站了片刻。蝉还没有开始叫,清晨的旧尘山谷像是被从时间里抽出来的一段,安稳、清晰、带着一种还没被消耗掉的凉爽。
沈秀收回视线,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她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宣带回来的那个人,如果他是青羽派来的,那他可能认得我。"
宫尚角转过头来看她。日光从侧面照来,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极淡的、迅速收紧的光芒。"那就不要让他有机会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