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秀拿着那三个名字去了药铺。
李大夫正在给一株新栽的薄荷剪枝,见她推门进来便放下剪子擦了擦手。沈秀把纸页摊在柜台上,那三个名字用墨笔端正地抄着,旁边是宫尚角画的两个问号。李大夫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柜台下取出一本旧簿册翻了翻,像在对照某个记忆中的条目。
过了片刻,他开口:"这三个名字,我在庄上的药方存根里见过。"
沈秀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微微收紧。"你记得到是什么时候吗?"
"五年前的夏天。"李大夫的手指停在簿册某一页上,指着一行发黄的记录,"他们三个人前后脚来抓过同一种药,是治风寒的方子。剂量和普通风寒患者不一样,抓的量比正常人多出三倍。"
沈秀的目光落在那行记录上,字迹是庄上旧药房的笔迹,日期确实集中在五年前夏天的那两个月里。三个人在相近的时间段里抓了同一种药,剂量远超正常所需——和沈三郎当年的做法如出一辙。替人拿药。他们当时在替什么人或什么组织拿药,而那些药用于何处,目前还没有直接线索。
"你还能想起他们当时有什么别的特征吗?"沈秀问,"比如说话的口音、穿着或者——"
李大夫摇了摇头。"庄上杂役来来去去,能记住名字已经算不错了。不过有一点,"他顿了一下,"他们抓药的时候,每次都付的碎银,而不是像别的杂役那样记在账上。"
沈秀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付现银。这意味着那批药不是给庄上的人的,不能留下账目痕迹,所以用碎银直接结算。青羽安插外围人员的时候,连买药的方式都考虑到了滴水不漏。
她把那页记录抄了一份收好,把簿册还给李大夫。李大夫接过簿册放回柜台下,又递给她一小包薄荷叶:"拿回去泡水喝,天热。"
沈秀接过薄荷叶,道了谢,出了药铺。阳光已经有些烈了,她撑开荷花扇挡在头顶,沿着东街往回走。经过客栈门口时她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向西穿过牌楼,去了角宫。
宫尚角正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勾画,听见她进来抬起头来。沈秀把李大夫那里抄来的药方记录放在他面前,把三个名字和那批药的情况说了一遍。宫尚角听完,目光落在那页记录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付现银。"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说明那些药不是给庄上人用的,而是给庄外的人。"
"三个人的药量合在一起,足够维持七八个人一个月的风寒药量。"沈秀说,"那批外围人员当时应该已经安置在了附近,而且有至少七八个人。"
宫尚角把桌上的地图转了个方向,指尖从旧尘山谷向外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几个村庄的方位上。他把那三个名字分别写在对应的位置旁,然后看着那几个名字和村庄之间的连线,沉默了片刻。
"如果现在去那些村子里走一趟,"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能碰到什么?"
沈秀看着他指尖下的那几个村庄名字——都是些她没去过的小地方,离旧尘山谷不到半日路程。她想了想,说:"三年过去了。那些人也许还在,也许已经换地方了。但如果他们在,应该能认出庄上旧人的特征。"
宫尚角点了点头,像是在等她说完这句话。他把那页药方记录收进地图的折层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明日我去走一趟。你留在谷里,帮我看一下刘四的动静。他最近太安静了。"
沈秀知道"太安静"意味着什么。一个一直在传递消息的人忽然停了下来,要么是因为他的上线已经断了,要么是因为他在等下一个指令。无论哪种,都值得关注。
"好。"她说,"你路上小心。"
宫尚角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轻,像是回应她这句话里那层和平时不太一样的语气。他低头继续看地图,沈秀也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出了书房。
回到东街时,午后的蝉鸣正盛。她走过药铺时望了一眼,门板关着,李大夫大约去午歇了。她推开客栈的门,柳婶正在堂里摇着扇子打盹,见她回来了只眯了一下眼,又合上了。
沈秀在窗边坐下,把荷花扇放在桌面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慢慢喝着。她想着宫尚角明日要去的那些村庄,和刘四这段日子的安静。一条一条的信息像被串在线上的珠子,彼此之间的距离正在慢慢缩短。
她喝完那杯水,靠在椅背上,透过窗子望着外面被日光照得微微泛白的街面。夏天才过了一半,但那些线已经越收越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