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宫尚角没有立刻离开。
柳婶收拾了碗筷,又在桌上添了一壶新沏的春茶和两碟干果,便识趣地退到后厨去了,把大堂里暖黄的灯光和春末的夜风留给他们两个人。沈秀坐在桌边,捧着茶杯慢慢喝,宫尚角坐在她对面,解了披风搭在椅背上,露出深灰色的内袍。一天的奔波让他眉宇间带了倦色,但那双眼睛在灯光里依然清澈沉定,像深水静流。
"查到什么了?"沈秀终于问了出来。
宫尚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杯沿残存的热气上。"刘四——那个侍卫——三年前调进内院的调令是宫唤羽签的。但我追到外庄上去查了他的旧档,发现他实际进入宫门的时间更早,早到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在外围庄上做了杂役。"
沈秀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他在宫门潜伏了这么多年?"
"至少十年。"宫尚角的声音低沉,"十年里他换过三个身份,每到一个新岗位旧档案就会被销毁。如果不是外庄管事在换任之前私下留了一卷备份,根本查不到这条线。"
沈秀的呼吸微微屏住。一个无锋的暗桩,在宫门外围潜伏了十年,三年前被宫唤羽调进内院,这说明宫唤羽在生前就已经在和无锋的人合作——或者说,他本身就是这条暗线上的一个环节。
"那份旧约,不仅仅是一份矿脉契约。"宫尚角抬眸看着她,目光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它背后是一条持续了二十年的暗线。矿脉收益的分成,换取了宫门内部某些人的不闻不问。无锋的暗桩能在外围潜伏十年不被拔除,是因为有人在替他们遮掩。"
沈秀的喉咙微微发紧:"那个人是……"
"宫唤羽。"宫尚角说出这个名字时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的事,"他生前一直在默许无锋的外围渗透。那个侍卫是他埋进内院的最后一步棋。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顿住了,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沈秀看着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宫唤羽已经死了。那个"为什么"被带进了坟墓里,也许永远都不会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他活着的时候是与宫门为敌的背叛者,还是另有所图的布局者,这一切都随着宫变之夜的火光化为灰烬。
"那现在,"沈秀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个侍卫?"
"盯住他。不惊动。"宫尚角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他背后可能还连着别的人。惊动了这一条,其他的线就会断掉。"
沈秀点了点头。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慢慢散开成一团暖意。窗外的夜风轻轻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和灯火一起把这个小客栈包裹在一个隔绝了外界的安宁角落里。
沉默了一会儿,沈秀想起一件事。"角哥哥,你去外庄查他,有碰到别的……人吗?"
宫尚角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你说无锋的人?"他摇了摇头,"没有。但外庄的管事说,上个月初有人去查过刘四的旧档。"
上个月初。那是沈秀刚刚入谷没多久的时候。她心里快速推算了一遍时间线——上个月初,无锋还没有给她下达"蛰伏待命"的指令。那时候去查刘四旧档的,不可能是她。也不可能是上官浅,那时她尚未来到旧尘山谷。
"是谁?"她问。
宫尚角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斟酌。"管事说那人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背了一只药箱,自称是替人出诊的大夫。"
沈秀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她抬起头,和宫尚角的目光在灯火里相触。两人都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彼此的眼神已经交换了答案。
李大夫。他比她以为的早得多就在查这条线了。他去查刘四旧档的时候,沈秀甚至还没有把玉片放进雪宫密库。他那时候就已经在追这条暗线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她认识他之前?从他在旧尘山谷住下的十五年里的某一天?
沈秀垂下眼,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细小茶毫。她没有觉得被欺骗,只是忽然明白了李大夫那句话真正的分量——"你可以当我是旧尘山谷的一个大夫,也可以当我是想看着这把火不要烧得太旺的人。"
他在旧尘山谷住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他看着风起,看着云涌,看着一任又一任的执刃来来去去,看着一条暗线从隐隐约约到盘根错节。他没有站在任何一方,他只是在看着——在合适的时机为合适的人递上该递的东西。
"角哥哥,"她轻声说,"改天我们一起去药铺喝杯茶吧。"
宫尚角微微抬了一下眉,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夜更深了一些。柳婶在后厨打了两个哈欠,沈秀听见了,便起身送宫尚角出门。两人走到客栈门口,春末的夜风带着花叶将谢未谢的气味拂面而来,街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
宫尚角在门口站定,回头看她。月光照在两人之间的门槛上,隔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他在亮的那一侧,她站在暗的这一侧,两人的影子在月光的折角处几乎要碰到一起。
"我明日把外庄查到的东西整理成文书,送去给子羽。"他说,"后山的事,再等几天。"
沈秀点了点头:"嗯。"
宫尚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西街的方向走去。深灰色的背影在月色里渐渐走远,融进了旧尘山谷春末的夜里。
沈秀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风铃在头顶轻轻响了一声,她抬头看了一眼——铜制的风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关上门,插好门闩,上了楼。路过窗台时她停了一下,透过窗纸看了一眼外面的月光。月亮很亮,圆了大半,离满月还差几日。
她躺进被子里闭上眼。
角哥哥回来了。外庄的事有了进展。李大夫那根深埋了十五年的暗线,也开始露出水面。旧尘山谷的春夜漫长而温和,她听着窗外细碎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慢慢沉入了一个安稳的、没有梦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