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推门走进了雨里。雨丝细密地落在蓑衣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沿着东街往回走,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映着她模糊的身影。街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几个撑伞的身影匆匆经过,在雨幕里变成一团团晃动的浅色墨点。
走到客栈门口时,她看见了宫远徵。
他没有撑伞,也没穿蓑衣,就站在客栈门口的廊檐下,身上那件鸦青色的衣裳被雨水洇湿了大半,发梢滴着水,看起来像是站了好一会儿了。他看见沈秀披着蓑衣走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别开眼,声音闷闷的:"你去哪儿了?"
"去药铺找李先生喝了杯茶。"沈秀快步走到廊檐下,把蓑衣脱了抖了抖水,"徵哥哥怎么站在雨里?柳婶没让你进去坐?"
"进去了。"宫远徵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坐不住,又出来了。"
沈秀看着他湿透的发梢和紧抿的嘴角,忽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坐不住。他大概是听说她出了门,在客栈里等了片刻不见她回来,心里急了,又不好意思一直坐在里面等,就站到门口来了。雨淋湿了衣裳也不肯走,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跟自己较劲。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帕子递给他:"擦擦。"
宫远徵接过帕子,攥在手里没有立刻用。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方素白的帕子,上面的兰草绣纹被雨水洇湿了一角,颜色晕开了一层。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帕子粗粗地擦了一下头发和脸,递还给她。
"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哥后天要去外庄一趟。他查那个侍卫的底,查到了一些更远的东西,需要亲自去确认。"
沈秀的呼吸微微一紧:"查到了什么?"
"跟雪宫那份旧约有关联的一笔旧账。"宫远徵抬眼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日光暗淡的雨天里泛着细碎的水光,"他说这一趟可能要走三到五天。让我来告诉你一声。"
沈秀攥紧了手里的蓑衣边缘。三到五天。宫尚角要离开旧尘山谷三到五天。他们昨日才把旧约交到宫子羽手里,局势尚未完全明朗,他就要在此时出谷。说明他查到的东西一定很要紧,紧到不能等。
"他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宫远徵的嘴唇抿了一下,"你要去送他吗?"
沈秀点了点头,没有犹豫。
宫远徵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扫到她领口那枚梅花坠子上,又移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雨里,鸦青色的衣摆重新被雨水浸润。"那我走了。"他说,声音含在喉咙里,"你……你要是后天去送他,记得带把伞。"
他转身朝牌楼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沈秀站在廊檐下,看着他走进雨幕深处的背影,被雨水模糊成一团鸦青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她推门进了客栈。柳婶正在收拾碗筷,见她回来了,笑着指了指窗台上的东西:"方才二公子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新做的茯苓糕,放那儿了,你尝尝。"
沈秀走过去,拿起那包茯苓糕。油纸包着,还带着一点余温。她拆开尝了一块,绵软清甜,茯苓的香气淡淡地化在舌尖上。
她嚼着茯苓糕,坐在窗边看雨。雨小了,从连绵变成疏落,屋檐的滴水声渐渐慢了下来。远处的山峦在雨雾里显出模糊的青灰色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了边缘的淡墨画。
后天一早,宫尚角要走。她要去送他。
沈秀把茯苓糕的油纸叠好收起来,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渐晴的天色。雨后的天空从灰白里透出一线浅蓝,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后面慢慢亮起来。
她摸了摸领口的梅花坠子。
角哥哥要出门了。她想在他走之前,跟他说一句话。至于那句话是什么,她还没有完全想好。但她知道,她一定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