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日,旧尘山谷下了一场透雨。
雨从前夜就开始下了,细密绵长,润物无声,一直到第二天午后都没有停歇。沈秀坐在客栈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温热的姜汤,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连绵不绝的雨幕。屋檐的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沿着瓦楞滑落,在窗下的青石板上砸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节奏不疾不徐,像一首反复循环的曲子。
柳婶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新姜和红枣的糖水,甜丝丝的气息弥散在整个大堂里。她擦着手走过来,在沈秀对面坐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场雨下了,春天就算过了一半了。"柳婶的目光落在窗外朦胧的雨幕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季节更替特有的感慨,"谷雨之后,桃花就该谢了。再过半个月,就是立夏。"
沈秀捧着姜汤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她望着窗外的雨,想起谷雨前那些开满枝头的桃花和梅林里尚未落尽的残瓣,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她入谷的时候是深冬,大雪封山。现在谷雨已至,春天走过了一半,而她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三个月了。
"柳婶,"她轻声问,"旧尘山谷的夏天,是什么样的?"
柳婶笑了一下:"夏天啊,热。比你们江南的暑气还闷些,但后山有溪涧和荷塘,傍晚的时候凉快。角宫的荷花开得最好,听说是角公子的娘亲从前亲手种的,每年夏天满池子都是粉白粉白的,风一吹香飘半条街。"
沈秀想起宫尚角说过的话——"夏天的角宫有荷塘,徵宫有药草花"。那时候他说要把旧尘山谷四季都排给她看,她当时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耳根发热。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姜汤。
下午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沈秀披了一件旧蓑衣出门去药铺找李大夫——她总觉得谷雨日该去一趟药铺,像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到药铺门口时,门板开着半扇,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煮茶的清香。
李大夫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壶热茶和两只杯子,像是已经料到她会来。他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正想着你差不多该来了。"
沈秀脱了蓑衣挂在门外的檐下,走进去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李大夫替她倒了一杯热茶,茶汤金黄透亮,浮着几朵细碎的菊花瓣。她捧着杯子暖手,说:"李先生今日怎么有闲情煮茶?"
"谷雨日煮菊花茶,是旧俗。"李大夫自己也端起一杯,没有立刻喝,只是端着让热气氤氲在脸前,"去湿气的。你们江南那边也有类似的讲究吧?"
沈秀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茶汤里舒展的菊花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李先生,那份旧约……你知道了吧?"
李大夫端着茶杯的动作没有停顿。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知道了。大朝会那天的事,谷里传得快。"
"那你觉得……宫子羽会怎么处理?"
"他会做他该做的事。"李大夫的语气不紧不慢,"那份东西牵连到了他兄长,他需要时间去消化。但他不是一个会被情绪左右判断的人——这一点,他比所有人都以为的要强。"
沈秀又喝了一口菊花茶,清润微苦的回甘在舌根慢慢散开。她望着药柜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抽屉,每一只上都贴着红纸写的药名,有些字迹已经褪了色,看得出年头久远。她忽然问:"李先生,你在旧尘山谷住了多少年了?"
李大夫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计算。他说:"十五年了。"
十五年。比她活着的年岁还要长。沈秀看着他那张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他入谷的时候大约也就她如今这般大,甚至更小。一个人的十五年,都藏在这个小小的药铺里,守着那些药材和旧俗,守着一些她不知道的往事。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
李大夫低头看着杯中浮动的菊花瓣,目光温润而深远。"年轻的时候想过走。后来发现,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旧尘山谷虽然小,但它给了我一个屋檐和一门手艺。人活一世,有这两个,够了。"
沈秀没有再问。她把那杯菊花茶慢慢喝完,杯子放回柜台上,站起身来。她走到门口,拿起蓑衣披上,回头看了李大夫一眼。他依然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两只空杯和半壶残茶,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面上。
"李先生,"沈秀说,"下次谷雨,我还来找你喝茶。"
李大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