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后,雪宫后殿,那根第三根梁柱。她上次走过的路线没有被封,但侧门的守卫可能已经换了人。她需要重新确认一遍守卫的换岗时间,还需要避过角宫那边可能存在的眼线。
她正想着,客栈的门被推开了。柳婶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二公子来了?"
沈秀抬起头,宫远徵站在门口。今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穿鸦青色的劲装,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束袖,看起来少了几分戾气,却多了几分心事重重的沉郁。他看了沈秀一眼,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条凳上坐下。
"我哥让我带句话。"他说。声音有些闷,像是不太情愿传这个话,但不得不来。
沈秀看着他:"什么话?"
"他说明日午后让你去角宫一趟。他有东西给你看。"宫远徵说完这句话,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他还说……让你今晚早些歇息,明日可能有远路要走。"
远路要走。沈秀咀嚼着这四个字。宫尚角明天要带她出谷?还是明天有别的安排需要她保持体力?她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徵哥哥来传话。"
宫远徵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条凳上,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沈秀,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秀的心跳微微一顿。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抿紧的嘴角,少年人脸上的戾气褪去了大半之后,底下是另一种藏不住的、倔强又惶然的东西。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徵哥哥,"她轻声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但现在不行。"
宫远徵被她这个触碰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细白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耳尖慢慢地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僵坐着,像一尊被春风定了格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然后猛地抽回手站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闷闷的话:"你……你自己小心些。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徵宫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他说完就推门走了出去,深灰色的衣摆在春光里一闪,不见了。
沈秀坐在火盆边,手心还残留着他手背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
傍晚时分,柳婶出门去买下一季的米粮,客栈大堂里只剩下沈秀一个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渐渐变暗的天光,和远处后山方向若隐若现的灯火。
就在这时,客栈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来人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门口,逆着暮光。沈秀转头看去,看见了上官浅。她今日没有穿那些明艳的衣裙,而是换了一身很素的灰蓝色衣裳,头上连簪子都没戴,面容在暮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她站在门口,看着沈秀,嘴角弯了弯,却不像往日那样带着笑意的弧度。
"秀妹妹,"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认识那个新来的角宫侍卫吗?"
沈秀心里警铃骤响,面上却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什么侍卫?浅姐姐在说什么?"
上官浅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看着沈秀,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展露过的、近乎坦白的东西。"那个侍卫今早来找我了。他说他是无锋的人。"
沈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维持着脸上的困惑和不安,没有说话。
上官浅继续说,声音压得极低极快:"他说你也是。他说你在执行一个任务,而如果我配合他,他可以在任务完成后帮我脱身。"她顿了一下,"秀妹妹,我知道你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我不在意你是什么人。但我要知道——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
暮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暗金色的光影。沈秀看着上官浅那双桃花眼里此刻透出的东西——有警惕,有算计,但底下还有一层她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困兽一样的挣扎。
沈秀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浅姐姐,那个侍卫说的话,你信多少?"
上官浅看着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替她回答了:她信了一半,也不信一半。
沈秀伸出手,覆在上官浅交握的手背上。就像今日午后她覆在宫远徵手背上一样,力道很轻,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浅姐姐,如果你信我——你只需记住一件事。角公子查完了那件事之后,会有一个结果。那个结果出来之前,谁说的话都不要全信。"
上官浅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很久。天色越来越暗了,暮光从金黄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蓝,两人坐在逐渐沉入黑暗的大堂里,谁都没有再开口。
最后上官浅站了起来。她在门口站了一步,回头看了沈秀一眼。暮色里她的面容看不真切,但沈秀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秀妹妹,你比我心软。"
她推门走了出去,门板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风铃在暮色里叮当响了一下。
沈秀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她把宫尚角的"明日午后""远路"、无锋的期限、云为衫的替代品、上官浅的坦白、那个角宫侍卫的无锋身份,所有碎片在脑中拼了一遍。拼出一个轮廓,却还缺最核心的一块拼图——那个侍卫到底想做什么?是无锋派来协助她的,还是派来监视她的?
沈秀站起身,点亮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在大堂里铺开一小片暖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到柜台后面,翻开柳婶放在那里的旧黄历,看了一眼明天的日子。宜出行,忌迁动。下面用小字写着"谷雨将近,宜早归田"。
沈秀合上黄历,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走上了楼梯。
木箱里,那枝桃花已经彻底蔫了,但她没有丢掉。她把蔫掉的桃花枝和旁边那些完好无损的物件放在一处,合上箱盖。铜令在箱底,梅花坠子在颈间,薄刃在袖中。
明天之后,有些东西大概会变。
她躺进被子里,闭上眼,听着窗外春夜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缓慢而均匀地呼吸着,沉入了浅眠。